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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2) 我发觉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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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身体在不断瑟缩着,明明是十月金风送爽的季节,为何却有着凛冽的寒意?散席已久,我木然跟随姐姐一同前往正宫向阿玛与嫡福晋请安,我双手冰冷,目光涣散低垂,更加不敢看姐姐略略僵直的背影。
怎么会是多尔衮?我与他莫非就此注定要纠葛一生?
就这样嫁给他,然后在我余后的人生守着孤月,细数他对姐姐的爱恨情愁,闷闷而终?若当真如此,即便曾有过温存的心动,如今想来也化作炼狱般无尽的折磨……
……我万万不能嫁他……即便不能觅得更为令我牵动心意的男子,我也不能嫁他……我不愿一生一世卷入这纷扰不清的情感中,更不能成为介入他与姐姐之间的那个人……心口似乎被细密的银针穿扎着,抽痛的感觉令我不至于六神无主,脑中却是愈发明晰。我不能嫁给一个心中满是旁人的男子!
姑姑的正宫里外灯火璀璨,宫人静默于前,见姐姐与我到来纷纷下跪行礼。一路踏上汉白玉石宫阶,正殿之前,玉道两盘方方正正摆满了无数青瓷八宝圆口花盆。盆口镶铜,盆中栽种的是一株株灿若锦霞、连绵如云的三醉芙蓉,晨间为白花,午后便悠悠转红,至此暮时已变作热烈深沉的赤色。整个正宫映在一片蜜色红霞之中,愈发华贵庄重。
英哥早已在殿门前恭敬等候,将我与姐姐迎入宫中。姑姑泰然坐在我面前的金凤蟠纹黑漆软椅之上,阿玛与嫡福晋坐在两旁浮凤黒木花雕靠背椅上,阿玛满眼的欣慰之色,嫡福晋却是一如既往的半含轻笑,温文恭谨,从未失过半分规矩。
姐姐行礼后便婷婷坐在姑姑身侧,我却立在原地僵持不前。姑姑和悦道:“心儿,快起身说话。”
我紧蹙着眉,再抬头望着姑姑时已是满目泪光,倏然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颤声泣道:“……心儿求姑姑劝汗王收回恩典!心儿不愿嫁与十四贝勒,求姑姑为心儿做主……”
在座诸人无不大惊失色,卓娅扑通跪在我身侧,扶住我的手臂,惊声道:“格格……您快别说了……”
姑姑的声音不觉微扬:“心儿,好端端地说什么胡话?大汗已颁下恩旨,岂是说变就变的了?”
“心儿宁死也不愿嫁与十四爷!”我伏在地上,白玉石砖慑人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哀哀泣道:“阿玛!阿玛!求您帮帮女儿……求您带心儿回科尔沁吧!您答应过心儿的……心儿不愿嫁人……心儿想额娘……”
我双膝着地,跪走向阿玛,扯住阿玛朝服的衣袖。阿竟玛忍不住连连落泪,暑去秋来,阿玛又苍老了几分,鬓发已夹杂着稀疏的银丝。他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烫不已:“……心儿……阿玛无能为力……你要听你姑姑的话……”他欲言又止,只剩下连声叹息。
嫡福晋沉声道:“心儿,在你姐姐远嫁之时我便说过,你是科尔沁的格格,婚姻大事岂能容你自己做主?你已到成婚的年纪,又与十四贝勒一同长大,这是难得的好事。你可知晓,汗王本欲将你指给豪格阿哥,是你姑姑知道你同十四爷更熟络些,同你阿玛一齐为你求来的恩典,你还不知足?”她目光黑亮逼人,嫡福晋的眼睛同玉儿姐姐一样漆黑璀璨,但却始终寒冷如冰,不若姐姐,始终温情脉脉。
我眼前朦胧一片,只依稀看见阿玛额头上深刻的纹际。难言的悲痛钻心剜骨,我索性紧闭上双眼,泪水扑朔落下。姐姐不知何时跪在我身边,轻抚上我的肩头,对我耳语道:“心儿……姐姐知道,你对十四爷有情……你不必顾忌什么,他会待你好的……”
我闻言凄凄,任凭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心中愈加密密麻麻的细微疼痛令我难以喘息,如同我生辰那夜摔碎在地的姻缘碎玉,无止境的碎裂,难以自抑的吃痛。我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靠在阿玛膝下,低声道:“阿玛……心儿好想和您一起回家……”
阿玛不曾开口,轻轻捋着我耳边散下的碎发。我忽然想起那日在科尔沁惊马之后,我自在躺在寝塌上,满心欢喜地想着愿得一心人。现下想来,竟如同前世之事。
姑姑镇静开口道:“卓娅,扶你家格格回宫休息。”卓娅默默躬身扶起我,我恍然觉得心下最柔软的一角正在四分五裂,那样痛彻心扉的感觉只教我周身冰冷僵硬,不能动弹。我无助地看向姐姐,她却只是轻声叹息一声,摇摇首示意我退下。
卓娅一路扶着我穿过栖春苑,苑中愀然寂寥,她轻声劝慰道:“格格不要忧心,来日方长,格格常去求求贝勒爷和大福晋,他们那样疼您,定然不会委屈了格格的心意。”
“此番将我嫁与多尔衮,大汗必定思虑良久。”我凄然一笑,笑到眼眶中热泪不住滴落,竟像血滴子颗颗沁出:“以我的身份,若是多尔衮娶我为福晋,一来昭示天下大汗对多尔衮的疼惜与器重;二来,有我这个妻妹守在多尔衮身侧,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大汗掌控之中;三来……更是同蒙古缔结姻亲之好,大肆笼络人心……我的幸福,我的心意,他们几时在意过……”
卓娅扶着我的手微微颤动,怯怯道:“格格的意思是……咱们只有嫁过去了?”
话音未落,馥郁花丛中闪出一人来,我顿下脚步,正迎上小玉儿几欲噬人的目光。
“小玉儿,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我面色愈发难看,苦笑不已。
“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要同我抢他?”她倒也不转弯抹角,径直责问道。
“以你我相交,你该知道,十四爷既非我心中所爱,我也绝不会夺你所爱。汗王赐婚,我也始料未及。”我心中坦荡,磊落迎向她的目光。
小玉儿闻言目光不由温软几分,只声音微微发闷道:“那……他既不是你中意的男子,你去回了汗王同大福晋,让汗王收回成命可好?”
我正要说话,却见那边侧福晋巴特马急急走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怪责道:“小玉儿,你跑来叨扰心格格做什么?”
小玉儿见到额娘前来,不由喜上眼眉:“额娘,心儿说她没有去求大汗赐婚。额娘,您去向大汗求个恩典可好?求大汗收回成命……”
巴特马福晋一面听她所言,面色稍豫,待小玉儿说完,她泯然一笑,左右言之道:“夜深了,快随额娘回宫吧。”
小玉儿拉住她的衣袖,口中娇软道:“额娘同素心一同去求,大汗必定应允。额娘……额娘去吧……小玉儿求您了……”
话音一半,只见巴特马福晋倏忽转身,一个耳光不偏不倚,重重落在小玉儿一侧面颊上,如雪肌肤瞬时肿胀起。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却听侧福晋冷道:“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既非汗王亲身女儿,又非宠妃亲子,便不要做些痴心妄想的事情。”她又抬眼望向我,我不由瑟缩几步,巴特马却淡然道:“还未向心格格道喜呢,恭喜小格格了。”
我连忙欠身道:“多谢福晋。”
小玉儿怔怔看着自己的额娘,一手抚上脸侧,如水明眸中神采全无,只剩下空洞的惊惧与难以置信。我忧心唤她:“小玉儿……”她充耳不闻,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哀痛地低吟一声,转身飞快离去。
赐婚已过去几日,合宫之中转而忙碌操办婚仪诸项,我明里不动声色,暗中却心急如焚。我不愿就这样辜负了自己,却无计可施。一来二去竟受了寒,因着要用药调理,婚典之事也便一并搁置下来了。
病中缠绵卧榻,我心中渐起思绪,可那念头想来都令我一身冷汗,如同沉石坠地一般生生击碎满池春梦,心惊胆寒。为今之计,唯有逃婚一法方能令我摆脱这强加的宿命!可我离开之后,宫中必起轩然大波,且不说汗王将如何动怒,单说我尚且不知多尔衮该置于如何境地。可若仍凭婚仪如常举行,我真的心甘情愿将自己一生禁锢深重枷锁之中?如此想来,我暗下决心,一面愀然打点行囊,一面命卓娅悄悄传信于小玉儿,欲请她助我一臂之力。
这夜夜半,墨色愈加浓郁沉重,我坐在栖春苑的凉亭之中。卓娅守在一旁,忧心道:“格格,夜深了,小玉儿格格怕是不会来了……”
我微抿着唇:“她不是无情之人。既然口信传到了,她一定会来的,我们再等等。”
卓娅轻声叹息,道:“可小玉儿格格会帮我们吗?奴才怕……违抗汗命可是大罪……”
“卓娅,”我心中烦乱,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断然不会嫁给多尔衮的,不管日后如何,今日我一定要一试!”
“试什么?”小玉儿故意清冷着声音,踱步走来。
我扬唇一笑,慢慢起身,望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偏过脑袋,不肯看我,道:“说吧,叫我来所为何事?”
“小玉儿,那日的事……我知道你恼我,但这是汗王的旨意,我无能为力。”我轻声道,语气恳切。她闻言缓缓看向我,却依旧沉默不言。我继续平和说道:“我知道,你对十四爷的情意,我也不愿意就这样委屈了自己,更不愿意这辈子都要被你怨恨着。所以小玉儿,求你一定帮我。”
“什么?”她低声问,瞳孔因着心中陡然出现的无形压力而急剧缩小。
“帮我离开。”我此时此刻心中却已是无限平静,道:“只有你能帮助我。只要我离开,十四爷嫡福晋之位便注定是你的。”
“十四爷嫡福晋?我只是个无宠的汗王义女……”她静静地低垂着眼眸,羽睫轻颤。
“只要我离开东京,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只要我离开,你信我,你虽是汗王义女,却是从小长在汗王身侧,额娘又是汗王的侧福晋,身份贵重不次于旁的宗室女子。大汗权衡利弊,定然会让你嫁与多尔衮。”我的声音因着急促而微微激动着。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绣帕,眼前迷蒙恍惚,似乎过了许久,她才徐徐道:“好……你说要我怎么帮你。”
我坐直身子,沉声道:“我要你次东宫中出入宫门的令牌。我无法求得,唯有你易求来次东宫令牌,又不引旁人注目。”
“我自然能取来令牌,只是,你可想好要去哪里了?”她的面色阴暗不明。
我陡然如释重负,安然微笑:“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出现在你同多尔衮的生活中了……不过事不宜迟,我们要尽快准备。”
次日我一如往常向姑姑与阿玛请安,仿佛是已坦然接受了这桩宗室联姻。姑姑极为欣慰,忙着与姐姐、嫡福晋商议婚事细节,阿玛却始终忧心忡忡,不住叹息。
自正宫归来,才见小玉儿已在房中等候许久,面前斟满的碧螺春茶已然凉却。我遣开侍婢,微笑道:“茶都凉了,怎么不让下人换去?”
她目光清亮,道:“昨夜,你的话可算数?”
我四下看过,确保安全无虞,方说道:“我向来说话算话。怎会拿这样的事同你说笑?”
小玉儿取出一块镀金腰牌,上面镌刻着“次东宫”字样,她将腰牌递于我,低声道:“两日后戌时,你与卓娅换上衣服,我宫中会有人来接应你。”
我接过腰牌,正欲谢她,却见她目光炯炯,朗然道:“此番你走,便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
卓娅谨慎问道:“格格……咱们去哪里?”
我凄然笑道:“南下,去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