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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1) 天命十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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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年九月一日,黄道吉日。东京城在连日阴雨延绵后终迎来了晴空万里,惠风和畅的一日。四贝勒皇太极于今日正式登基,三大贝勒及诸贝勒、文武大臣集会于朝,焚香告天。九拜礼毕,皇太极表示欲与三大贝勒共同执掌军国大事,改元天聪,次年为天聪元年。
我立在迎霓堂空旷的院落里,此时早已改作“次西宫”了。仰头望去,极为晴好的天空仿若水亮的碧玉。大汗迟迟未搬入汗王寝宫,又将旧时贝勒府重修扩建,同汗王宫连作一片。册姑姑为大福晋,居于正宫;东宫主位福晋尚且无主;次东宫为巴特玛侧福晋所居;次西宫为玉儿姐姐居所;继福晋乌拉那拉绣安居西宫主位。
“格格……”卓娅许是找我很久,到我身边时呼吸略略粗重:“奴才还以为您去了栖春苑,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我回首看她,轻笑道:“不急,先喘匀气再说话。”
“……格格,侧福晋她们都在正宫那边庆贺,您倒是一个人跑出来躲了个清净。”
“无妨,左右不过是向姑姑朝贺行礼,我在或不在也不重要。”我闲闲拨着手边的一朵淡紫色的茉莉,方移来不久的茉莉花开满枝头,沁香扑鼻。
“可是……”卓娅的声音渐渐细弱了下去,小声分辩道:“奴才方才听大福晋说起来您的婚事……”
我手下一顿,心情发紧,慌张问道:“怎么回事?”
“大福晋向诸位福晋说……说下个月科尔沁亲王就要入京朝贺,到时候就要张罗喜事了。奴才思来想去,觉着也只有您的事了。”卓娅把头深埋着,不敢看我逐渐阴霾的面色。
终究还是要来临了吗?我才将将不满十二岁的年纪,在长辈眼中却已是应当成婚的年纪了。只是我怎会甘心任人摆布,无论指婚与谁,都非我心中所爱,我怎能与一个无情无意的男子携手白头相濡以沫呢?
“格格……”卓娅忧心忡忡,开口劝我,随我一同来到东京已一年多了,我不曾发觉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憔悴了许多。一同经历了许多之后,如今的她湖碧色裙裾逸然,伶俐娟秀如同枝头的碧色梅花。
思绪浅浅摇曳着,目光便也四下游离开来,遥遥瞧见苏茉儿匆匆走过,绯红的裙摆轻扬,日光映照着缎布上的彩绣鸳鸯流光溢彩。她停在我面前,福身道:“小格格,侧福晋派奴才来寻您,请您移步正宫。”
“前面带路便可。”
苏茉儿将我引去了正宫的偏厅之中,姐姐正独自立在厅中一隅,如玉指尖轻拨着白底玉青花瓷瓶中的绛色海棠。本已过了海棠最应景的季节,而姑姑独爱海棠,大汗便令人在正宫悉心侍养海棠。虽已近秋,正宫的海棠依旧笑艳群芳。
“姐姐。”我盈盈唤她。她转身见我走近,婉然一笑,金镶玉半翅蝶簪在如漆墨发间,蝶翅以点翠明珠相嵌勾勒,熠熠生辉:“你又偷跑出去了,还好姑姑没有责难。”
我郝然一笑:“知道姐姐必定会替我解围,心儿就不怕了。”
姐姐笑嗔道:“可是不能再这样惯着你了。好在阿玛下个月就要来,那时再让阿玛好好收拾你一回。”
“阿玛下月要来?”我半喜半忧,轻声问道:“可是……为了我的婚事而来?”
姐姐迟疑片刻,道:“如今汗王登位,阿玛是来朝贺的。怎么?心儿莫非是想嫁人了?”她转而微笑看我。
我不由面色窘红,忙埋怨道:“姐姐别乱说,都是卓娅捕风捉影乱说话,害我让姐姐取笑。”
卓娅也如释重负一般,笑道:“是是,都是奴才的不是,请格格责罚。”
我却不依不饶:“饶是听了你这丫头的话,我可是要几日不能安眠了,今天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朗然笑着去追她,她连连躲闪,告饶道:“好格格,奴才知错了——”
“心儿……”姐姐在一旁默然看着我们嬉闹,忽然出声唤住我。我回首不解看她,只见她明和微笑道:“若是你对旁人有了什么心思,姐姐会去向大汗求了这个恩典的……”
我即刻瞠大眼,面色腾然飞上两朵红云,垂下脑袋喃喃道:“姐姐不要乱讲……心儿可没有什么心思。”她却嫣然而笑,再不言语。
九月月末时分,阿玛携嫡福晋博礼前来东京朝拜,大汗率诸位王亲贝勒、文武大臣亲迎于城外,一同回宫中议事,午后又下令入夜宫中欢宴。
我闻听不禁心情大好,迫不及待换上新做的雅青色百蝶缠花缕金宫装,那颜色极为晶莹雅致,百蝶缠绕四季花篮纷飞,走得近些只见金丝袅袅,潋滟姣好。为着衬出这身衣服,我颇有耐性地挑了一对银丝翡翠耳坠,细细坠于耳上。
阿玛曾答应过我,他再来东京朝拜之时便是接我回家之时。我终于要离开这让人几欲窒息昏聩的东京城,回到真正属于我的自在天空,回到我熟悉的马背上,呼吸着出世之时便将我紧紧包裹的草原气息。这是我日日梦寐以求的,如今近在眼前,却只觉得愈发珍贵而飘然模糊,仿佛一不小心便会将它击碎,与我挚爱的故乡失之交臂,自此咫尺天涯。东京所发生的一切,只当做是一场长而又长的惊梦罢了。
“格格,时辰到了。”卓娅轻声提醒我,我望着镀金花枝铜镜中倒映着她清丽的容颜,也因着心中按捺不住的欣喜而微微苍白着。我抿唇一笑:“卓娅,我们要回家了……”
卓娅却低头嘤嘤啜泣,哽咽道:“……格格……奴才盼了好久……”
“瞧你,就要回家了,还掉哪门子眼泪。”我细柔地为她拭去腮边清泪,她的泪滴冰凉如玉,打在手心中,只觉得心头笼上一层浅薄阴郁的不安。
才携了卓娅慢慢进了栖春苑,便见侍婢拥簇着小玉儿的娉婷身影,一袭玫瑰紫如意肩宫装,极为轻薄细致的提花绸彩金线遍绣缠枝芍药花,那样鲜亮明艳的嬿紫色只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玲珑,眉眼出其妩媚妍丽,肤色分外剔透白皙。她向我抿唇微笑,喜道:“你总算盼来了阿玛,现下心情可畅快了?“
我娇笑着轻推她:“你就会消遣我。”她执过我的手,温声道:“不闹你了,咱们要快走些,不然一会儿若是迟了,可有咱们二人受的。”
待到我们来到大政殿时,玉儿姐姐同几位侧福晋已位列席中,连久未露面的继福晋乌拉那拉氏也是一身幽妍的桂兰色千瓣菊纹锦袍,略略施了妆容,隐去了几分颓然面色,矜然端坐席中。
我同小玉儿向诸位福晋请安后便依顺次施然下座,姐姐越过巴特马侧福晋,对我温婉笑道:“方才我已去见过了阿玛与额娘,散席后你再去请安。”她簇新的洋红丝锦长裙正映得发髻斜斜插着的一支攒金剑荷花心的一点红光,细细看去,竟是缀着一颗极佳的赤色水晶珠。她看着我时微微侧着身子,随意放在膝上的纤白玉手隐在袖口式样繁复的金银双丝浮绣连枝杜若宽袖下,通体富贵荣华,姐姐如今的荣宠可见一斑。
我顺从颔首,正要问她阿玛身体可好,便有内侍高声喝道:“汗王驾到。”
向宫门外看去,浩荡的仪仗缓缓来到,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明黄色那般悍然而刺目,正是大汗着九爪金龙驭天朝服,领口袖口均以米珠勾出祥云青藤纹路。姑姑端走在他身侧,含笑怡人,庄重大气,着绛金彩云青龙花绸袍,贵不可言。阿玛携嫡福晋略带拘谨,走在御驾其后,远远看着神色飞扬,我长嘘一口气。诸位贝勒大臣随侍两侧,看来看去也不过是熟知的几个面孔,只是当我看见多尔衮兄弟走来时,心中不禁哀哀一动,如同一片寂静寥然之中微风渐起,模样再不复当年。
众人纷纷下跪施礼,大汗只淡然道:“都平身吧。”我不由悄然抬眼看他,眉色如常,喜怒不明,倒是姑姑喜色上眉梢,频频展颜。
落座后,只听得大汗缓缓道:“今日有科尔沁亲王携福晋远道而来,是我大金之幸。本汗与亲王颇为投缘,现亲王有意与我朝永结姻亲之好,欲将爱女素心格格嫁与本汗的十四弟多尔衮。”
如同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响,脑中似乎来回飞过成百上千的小虫嗡嗡作响。混沌无措之际,大汗的声音分外清透响亮:“……本汗已颁下恩旨,赐他们即日成婚。”
身侧传来“铛啷”一声,在静默无声的大殿中徘徊不去。我惊惧的回过头看去,小玉儿双手无力的垂坠着,皓腕上的一只七彩闽南翡翠玉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