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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罩却红妆唱采莲 大政殿内蟠 ...

  •   大政殿内蟠龙金盏中的素白高烛盈光烁烁,皇太极负手而立,袖口处露出缟素孝衣下的银素绸缎云纹繁复冗杂,如是哀切零落的心境。他抬眼望去,正是西方天空苍凉的日落,斑驳的树影稀疏零落,偶有鸦雀怪叫着疾飞而去,分明的鬼魅异常。
      “四弟!”阿敏冒然冲进殿中,即便已到了这种时刻,他始终冒失而不得规矩,张口便道:“我已命人将多尔衮和多铎囚禁到了你府上,阿济格那小子也关在自己的府里了。”
      皇太极只觉得胸口涌动着莫名的澎湃,不知所谓的细微激动,以及勃然的怒意,他脱口呵斥道:“谁许你这样做的?”
      “是我。”一个低沉而颇具威严的声音蓦然回答了他,转身看去大贝勒代善步履沉重,走入殿中,三贝勒莽古尔泰随走在他身侧。
      代善走到皇太极面前,径直望他一言不发,那样犀利而可以洞悉人心的眼神仿佛看穿到他心底那最不可告人的一面。
      良久,代善低声叹息,那声音几不可闻,皇太极只听得他缓缓道:“四弟,我们要拥立你为新汗王……”
      一时间,殿内殿外鸦雀无声。暮色愈发深邃,火热灼亮的明日最后的光芒被层层雾影障幕阻隔,铺天盖地的黑色席卷而来。皇太极此刻却忽然忆起贝勒府中那个喜读汉诗的科尔沁少女,她那样钟情诗句,不知她可知晓这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样的结果,皇太极心中却是早已预料到,只是当它赤裸地挑明在他面前之时,他心中依旧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与狂喜。他蹙起眉,恰到好处地保持了沉默。代善见他不语,却径自莫名地微笑起。
      阿敏最是直爽性情,眼见着决议的主角不应不语,不禁急上眉头,道:“四弟,你倒是应一句啊!反正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了,除了你别人休想继位!你应了是你,不应也是你。”
      皇太极不慌不忙道:“阿玛的遗命中,属意的继位者是十四弟,我们应该遵从汗王的遗命。”
      “你说多尔衮那小子?”阿敏嗤笑了一声,道:“汗王即便是有这遗命,我也不会遵从!日后要为这个毛孩子瞻前马后,想来就脑袋疼……”
      “即便是有这遗命,”莽古尔泰眼神晦暗,声音听来如此氤氲不明:“听到的也只有大福晋,单她一人之辞,拥立多尔衮,何人能信服?”
      “四弟,我们不是信不过大福晋。只是为了大金的国运,眼下只有你才是最有实力的继位者。”代善一语中的:“十四弟毕竟年少,如何领导我们南征朱明,西征蒙古?”
      皇太极望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位兄长,眼前飞快地掠过模糊的剪影:
      额娘临终时,寝殿内灯火扑朔,素绫花缎锦袍下的一双枯槁纤手摩挲过他脸庞的冰凉触感。她眸中的最后一丝希冀的亮光在渴盼,渴盼她远在异地的亲人能在最后一刻陪她走过。天命汗低低地摇首叹息,她哀哀悲戚一声,眸中霎时灰涩黯淡,那般怨恨而不甘,终究化作袅袅青烟逝去……
      那在漫天桃花下倾国倾城的女子,那自出世之日便被预言“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女子,那令他这一世魂牵梦萦的女子。只因着一则莫可言说的预言,她便被残酷卷入这场本只属于男人的血腥争斗。他还记得那是个梧桐叶金黄灿美的季节,他奉父命前去拦截将嫁去蒙古的她未果,她在车马踏乱间痛彻心扉的泣血呼喊。一年后,她于草原郁郁而终。他再看不到那如花笑靥,再听不到她娇言软笑道:“皇太极,你可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额娘……东哥……”皇太极喁喁低喃,他爱的人,珍惜的人,想要保护的人,最后的最后,一个个还是离他而去,他终究只是孤家寡人……
      登基为王……这个念头蓦然闪过他的脑海之中。如同浓重夜幕中的一道闪电,将一潭死寂的黑幕顿时划作四分五裂。
      登基为王……这四分五裂天下,他迟早收入囊中……他将坐拥天下,傲视群雄,再没有人可以从他的身边夺走他视如瑰宝的一切……再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心意……
      “四贝勒爷,大福晋说想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有正白旗兵士恭谨通报。
      四大贝勒闻言均是脸色微微疑豫,阿敏索性拽住皇太极的银线袖口,急急道:“那女人必定没什么好事,不必理会她。”
      “阿敏……”代善眼色不善,轻声呵道。
      莽古尔泰眸中墨光深不可测,只考究般缓缓吞吐着字眼道:“这个时侯了……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太极嘴角弯起,其余三人见状不觉惊诧。即便并称“四大贝勒”,皇太极的心思他们也从未明了过。
      “前面带路。”皇太极简明道。
      汗王寝宫内外一片雪色素白,白绫素缎在夜风中扬起的姿态微妙奇异。皇太极一路走来,正看见正殿中守灵的大臣命妇,遍地是混沌萧瑟的白色,他向来觉得纯白是那样的透彻雪净,如今只觉得是映在眼中的仅是一抹颓景,那样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有侍女择了条僻静的小路,将他引去了大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寝宫。那侍女在宫殿门外伶俐地福身告退,只余他一人独立在空落落的朱漆殿门外。他忽然发觉心中被一种说不清怎样的情感勒得发痛发紧,这个时节正是杨柳如玉,娇花潋滟,夏夜里也正在缓缓褪去日间的毒辣热度,可他依旧觉得手心沁出微微的汗珠。他用力握紧手中的碧玺扳指,恍然忆起,多年前少年时的自己惊恐失措地站在这里时,那宫殿里面的人儿,正是他已然病危的额娘孟古格格。
      思及此,他不再迟疑,踏入殿门内,抬眼便看见乌拉那拉氏闲闲坐在琉璃彩金檀木高桌旁,虽一身素绸竹叶纹络常服,鬓发间缀着颗颗东珠,依旧华美明艳,娴静文雅的姿态仿若外界的一切悲哀动乱与她毫无关联。
      她本不愿入宫,更不愿服侍年龄足以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她同东哥一样,可怜可叹;可她又不同于东哥,自始至终只她一人,再无人肯疼她爱她。
      乌拉那拉氏莞尔一笑:“你来了,坐吧。”
      皇太极坐在她对面一侧,清淡笑道:“有你请我,我怎会不来?”
      乌拉那拉氏细细打量着他俊逸的眉眼,半晌方悠然说道:“你像极了你母亲,一模一样的俊俏聪敏。就如同多尔衮最像我一样。所以汗王最为器重你们两人。”
      皇太极笑意未减,只声音听来凉入心间:“这时候提起十四弟,还妄想我会顾念亲人之情?当年我额娘苦苦央求你放过我们母子,她甘于辞去大妃之位,带我隐匿朝中,你为何还步步将她逼死?”
      大福晋闻言,面色不变,不愠不恼软声道:“此话差矣。孟古姐姐是染病而亡,以得大汗终生思念,你也得以保全,还封了贝勒。”
      “哼。”皇太极冷笑一声,道:“若非你命人在额娘药中做了手脚,又不断在前朝与额娘耳边散布叶赫逆乱的消息,额娘怎会气急攻心,顽疾难医撒手人寰?至于我……如不是代善求情,你再要除去的就是我。”
      “如果不除去你,这天下如何成为多尔衮的?”乌拉那拉氏脸色骤变,悲声痛诉道:“你怪我心狠手辣……你可知你们爱新觉罗氏欠我多少?……代善……哈哈……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无用之人!当年与我情意笃定,山盟海誓的是他……我出嫁之时,央他带我远走高飞,可将我亲自护送到大汗的寝宫中的也是他!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那年小福晋德因泽告诉大汗我与代善有染是受你指使吗?我只是要亲眼看着大汗对他生疑,让他覆亡而已……我要让他知道,即便将我送了出去,这江山也轮不到他……我宁可万劫不复,也要他痛不欲生……”
      “褚英不在后,代善便为长子,他素日里宽和待人,威望极高,是阿玛属意的继位者,试问他怎会抛下江山万里,忤逆父汗同你远走高飞?”皇太极为自己斟满面前的影青瓷茶盏,啜饮一口,只觉唇齿留香,不由赞道:“……你当真是恨极他了,即便死,也要拉着他为你陪葬。”
      “……我十二岁时,被叔父布占泰送于大汗……你新娶的侧福晋也是这个年纪,可你阿玛长我整整三十一岁,足以做我的祖父!而且……”乌拉那拉氏眼前不觉已模糊,字字句句间喘息浊重:“而且……即便如此,你阿玛心中也只把我当做了东哥的代替品……午夜梦回,他在我身边,口中呓语着还是东哥的名字……”
      皇太极的心中如同被她猛然插上一把生冷的匕首,有腥甜的鲜血缓慢溢出:“所以,你暗中透露给布占泰消息,让他前去求娶东哥,事后又佯装大义灭亲,借阿玛之手为你除去了两个心头之恨。”
      “哈哈……”她仰头大笑:“布占泰战死,东哥嫁去蒙古不得善终……这是苍天有眼!”
      她的笑声那样尖利刺耳,皇太极只觉得胸腔中铺天盖地的熊熊怒火几近淹没眼前一切,他的亲人、爱人,只因着眼前女子的嫉妒与仇恨而香消玉殒。
      良久,她才缓缓止了笑,默默走向窗前,望着四贝勒府的方向,寂然道:“多尔衮与多铎都在你的府上?”
      皇太极淡淡应了一声,她澹然一笑:“这王位、江山,不要了……我的性命……都不要了……我斗不过你们,我们母子不是你的对手……只是你必须应我,保全我所育三子。不然,即便是死,我也要你爱新觉罗家族不得安宁!”
      皇太极目光清冽,如同最淡漠如水的月色,他默然望着乌拉那拉氏。女子见他不言不语,不由慌张焦虑,逼问道:“你不肯应我?!”
      皇太极嗤笑一声:“心急了?我应你就是。”
      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却像是一记重锤,在她耳边重重响起。她忽而灿然微笑,那笑容艳美瑰丽,却说不出的凄凉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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