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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贪看年少信船流(22) 宴席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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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我携了卓娅悠悠离去。正是四下寂寥无人,卓娅轻声道:“今日继福晋可真是费力不讨好,本想用着这家宴之际在贝勒爷面前邀宠,怕如今要自食苦果了。”
我冷声一笑:“我只以为她向来自负,谁成想竟真只是个不识时务的草包。如今外面形势这样紧张,她又在汗王最宠信的多尔衮兄弟面前这般铺张浪费,贝勒爷眼下只怕不知如何忧心这消息传到汗王那里,有损他贤王的美誉,心里不知如何恼怒乌拉那拉氏。”
卓娅颔首,附在我耳边低语道:“奴才听说,是嫡福晋前些日子请贝勒爷邀十四爷和十五爷今夜入府一同欢宴的。”
我不由心神一惊,姐姐所说的“心中有数”竟是如此缘故,当真步步都已算计好,只等绣安福晋自己踱下暗涌。我侧首不语看向卓娅,她不觉微微低头,我心中不忍道:“今后不许再私下同人说起这些话了。”
“是,奴才明白。”她耳畔一阵绯红,黯然道。
时光转而已到四月中春之时,阳和方起。栖春苑的海棠花竞相开放,簇团如锦,妖娆全在欲开时,朝醉暮吟看不足。庭院中的如雪玉兰花朵儿郁结枝头,娇嫩丽白,好不可爱。时而有习习春风拂过,却是柳絮漫天,香气迷离,一片融融光景。偶有枝头莺吟燕舞之声,倏然飞过,消失在如洗碧空之中,仿佛是我对科尔沁日益增加的思归之心。
然则一片撩人春色之际,天命汗努尔哈赤却强撑病体,再次率诸位贝勒将领,西征察哈尔林丹汗。四贝勒此番奉命留守东京,处理政务,不分昼夜操劳忧碌,以致甚少回府,多居于大政殿中。此时,朝中上下谣言却愈演愈烈,言说汗王病情加重,已是垂暮时分。一时间朝政动荡,人人自危。因着情形局势愈发紧张,阿玛不得已将省亲之时一延再延。
天命汗将大多兵力带往西征,为南明留下可趁之机。五月之时,明将毛文龙进攻鞍山,汗王匆匆回师东京。回京不久后,便册立大福晋乌拉那拉氏膝下长子阿济格、三子多铎为贝勒,分别统领镶黄、正黄两旗,宫中甚至传来流言,汗王自知时日无多,私下授意欲将手中亲兵交付多尔衮统领,怕是要将汗位传给三子之一;汗王素来爱惜多尔衮,因而多尔衮便成为了传闻中汗王最中意的继位者。
我私下却以为汗王即便疼惜幼子,但三子毕竟年少无功,虽说手有重兵,日后登位恐也不能服众,只怕是徒增事端,传位幼子之事必定只是谣言。然则四大贝勒却是日夜辗转忧思,这传言怕并不是空穴来风。
丽景逐春余,清阴澄夏首。不觉已是烈日当空,暑气微醺,一时间府中燥热难言,各院纷纷添置寒冰解暑。正是洒金花开之时,姐姐命人摘来赤红和紫红色泽的花瓣,捣碎调制,用来涂抹指甲,愈发显得十指如玉色纤纤然。
七月二十三日,汗王只携了大福晋乌拉那拉氏前往清河汤泉疗养,诸贝勒出城相送,四大贝勒留守东京,处理军政大事。
一日炎日炙烤,房中着实憋闷,我便独自外出去了栖春苑中、梧桐树阴下的凉亭乘凉,虽有茂木遮住似火骄阳,热气依然蒸腾缠绕,连心情也不觉急上三分。我正百无聊赖打量着苑中方绽放的花繁色艳、姿态优雅的美女樱,只见团簇瑰丽的月白、粉红、娇蓝、雪青之色交融媚惑,却见了多尔衮走进苑中。我不觉慌乱,正欲转身离去,他却看见了我,唤道:“素心格格留步,我有话同你讲。”
我只得停下脚步,心中连叫不妙。他快步走到我身后,伸手扳过我的身子,问道:“为何见到我你却想走?”
我勉强微笑,道:“十四爷误会了,素心方才没有看见您,只是忽然觉得外面日头太大,便想着回房去。”
他并不信我所言,只紧紧盯住我道:“那我再问你,为何你最近总是刻意回避我?礼物退回不说,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我心中登时只觉烦躁薄怒,本已对他心静如水,现下只觉得碧潭中冗自生出丝丝裂纹,不假所思便道:“素心原本与贝勒爷并无深交,又何谈刻意回避?”
他眉峰紧蹙,握着我双肩的手不禁用力,低声道:“如今阿玛病重,国中令我烦心之事那样多,你能不能不要如此任性让我分心?”
他竟如此无端指责,我倍加委屈,我在他心中本就无关紧要,如今的心烦意乱,却说是我任性致他分心的缘故,欲加之罪令我不觉语塞。半晌,我故作平静,轻声开口问道:“你来府中,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我……同八哥有些事要商议。”他犹疑一刻,道。
我向后退去挣开,漠然相视,声音泠然如冰:“那请十四爷前去书房。既然素心让您忧心,素心再不在您眼前出现便是。”还未等他回应,我即刻转身跑开,一路直到房门前,我才恍然发觉脸颊的两行温热。
本以为对他已是无欲无念,今日听他这般责难的话语未曾想还是令我无限酸楚,眼泪悄无声息淌落。我在房门前等候了片刻,到眼前模糊微微退却后才推门而入,如是卓娅才未发现异常之处,省去口舌,也不再想多尔衮的所言所语了。
八月十日,京中诸贝勒忽得消息,汗王病危,诸贝勒即刻快马北上。十一日垂暮时分,汗王船辇沿太子河而下,行至叆福陵隆恩门鸡堡时,一代天骄病情愈发沉重,终与世长辞。汗王逝世前身旁只有大福晋乌拉那拉氏陪伴,诸贝勒未能见到汗王最后一面。
听得汗王病逝,举国服哀。姑姑命府中上下均着素服守丧。我同姐姐守在姑姑身侧,偶尔眼神交汇之际,我读得她眸中满满深意,也是此刻满朝文武一同在意的一件事——汗位归属。
几日后,诸贝勒护送汗王灵柩回宫,姑姑随即奉命入宫守灵,临行前命人守在前院等候吩咐。继福晋百日宴后便闭门不出,巴特马侧福晋身体一向孱弱,如此便由姐姐守在前院。因着国政变动,姐姐不免忧心,已有几日几夜不曾合眼,我暗暗担心她的身体,便命卓娅去厨房炖了一盅燕窝雪梨羹,我亲自端去前院。
一袭白袍孝服的姐姐端坐在厅堂之中的檀木松梅纹靠背椅上,秀眉微蹩起,眼下一片乌青,面露忧难之色,鬓发间的雪白簪花使得脸色瞧上去愈发憔悴。苏茉儿侍立在左右,替她轻柔地按摩双肩。见我进来,姐姐面露和悦之色,苏茉儿上前接过燕窝羹,放在黑漆镶青石螭纹高桌上。姐姐拉过我的手,蔼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关切地望着她,道:“姐姐都几日不曾合眼了,我担心你的身体,特意炖了一盅雪梨燕窝羹,姐姐用些吧。”
姐姐含笑道:“心儿有心了。”她拿过银匙,慢慢饮着燕窝。
我不觉心疼,劝道:“姐姐,你回房歇会儿吧,心儿在这里替你守着,有事让人立时通禀便好。”
苏茉儿也在一旁不住道:“格格,您就听心格格的话吧,咱们回去小憩一会儿就回来,不然只怕您的身子熬不住……”
姐姐饮完燕窝,略略恢复了些气力,轻叹一声道:“那我先回去,劳烦心儿你替我守在这儿一时片刻。若是姑姑同贝勒爷有消息传来,你即刻派人通禀我。”
“心儿明白。”我一口应道,目送她缓缓离去。
不过须臾片刻,府门忽被人推开,一队兵士竟护送着多尔衮多铎兄弟进入府中。我满心惊讶,暗想这个时辰他们不在宫中守灵,来四贝勒府中作甚?虽说心中疑虑,我依旧不动声色,福身行礼。多尔衮欲扶我起身,我却退后一步避开他,只脉然望向多铎,道:“两位爷不在宫里守灵,来府里做什么?”
他兄弟二人面颊上依稀可见残留泪痕,多铎眼中一片愁云惨雾,道:“是二贝勒让人送我与哥哥来八哥府上,他也不曾说为什么,还叮嘱人不许我们走动,只说时候到了自有人来通禀消息。”
我微微愕然,二贝勒阿敏虽行事素来莽撞,然则汗王御驾方殡天,他便做出此等越矩之事,将汗王亲子送离宫中与生母隔离,莫非宫中生出变故?
多尔衮呆滞坐在椅上,忽然抬眼看我,双目通红。他语带哽咽道:“我只觉得心中不安宁,我想陪在额娘身边……”
他如此凄凉模样,直教我心中哀切,我转身大步出了厅堂,思虑着如何才能探听一星半点的风声,却见豪格面色严峻而来。我与他本就有过节,加之他的生母只怕恨我们姑侄入骨,可府中上下如今怕是只有他掌控情形。如此想着,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向他行礼。他面色不善,好在并未多加刁难,只淡淡说道:“我只奉阿玛之命守卫府中,其余的一无所知,你莫要来缠我了。”
我略略失望退开,他稍稍颔首,即带着亲兵离去。我生怕他同多尔衮兄弟此刻生起冲突,可今日豪格只是巡视一圈便离去了。
日暮时分,玉儿姐姐恢复了些体力,便同苏茉儿即刻来了前院。多尔衮同多铎与她相互见礼,两人相会时并未有丝毫不妥之处,极为客气守礼。玉儿姐姐吩咐侍女传来晚膳,膳食还未端来,忽有正白旗、镶红旗兵士将府门大力推开,兵士手中熊熊火把将夜幕点亮,分明的刺眼火红。
姐姐同多尔衮兄弟紧走两步站到白石高阶上,豪格也急急赶来,我站在最后,轻扶着一根高耸的朱漆圆柱。瑟瑟风声中,听得姐姐急切问道领头的将领:“岳托贝勒,可是宫中有了什么消息?”
岳托行礼后,朗声道:“诸王贝勒一并推举四贝勒为新汗王,择吉日登基。汗王留有遗命,大福晋乌拉那拉氏即刻以身生殉!”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般轰烈了整座庭院,一时间四下无声,只闻听得参天林木间鸦鸟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句哀恸一句。
多尔衮忽得发出一声震耳欲溃、撕心裂肺的怒吼,夺门而去。我迟疑了瞬间,紧追着他一同离去,留下呆若木鸡的一众人。
我一路随着多尔衮直到汗王宫门外,夜色幽深,深宫禁苑殿宇重重落落,狰狞险恶;檐角庭院张牙舞爪,如同可怖噬人的魔鬼。
遥遥看去,多尔衮独坐在寝宫高阶前的汉玉高阶之上,他的孝服落在墨色之中愈发诡异忧伤。他深深垂着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徐徐踱步到他身旁,轻呼一声道:“十四爷?”
他自喉咙之中发出一声悲恸的哽咽,坐直了身子怔怔望我,星眸中炙热的泪珠断线一般地朔朔滚落:“……心儿……”
他竟这样亲密的唤我……我脑中空白一片,只闻得耳边细微风声,掠起如墨的发丝,漾起心底最仓皇的不知所措。他倏然起身,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不是酒醉后的痴迷错恋,他的怀抱中是属于少年的清爽气息。我忆起在科尔沁的那夜策马欢娱,篝火掩映中,他的舞姿粗犷大气,就这样一份清新绵长的情感自此烙印在我心中,只是再难释怀,却终究不得不释怀。
“……他们要额娘死……他们要汗位……我不要汗位了……我要额娘……”他在我耳边断断续续说着,意识几欲崩塌。
“……多尔衮……”我不忍他如此悲伤,缓缓伸手反抱住他,让他能够汲取到我胸膛中的暖意。
远处有钟鸣之声,传来已是模糊。树影疏离斑驳间,宫墙朱门之下,唯我与他相拥着,不为爱意,只是互相依偎取暖而已。
“……丝鸟饮青松,哀风吹白杨……”一曲清歌袅袅而来,余音绕梁,飘渺不绝。
枝桠树丛,繁华翠叶,偌大的东京城却是一片萧索。我看不到月色故里的混沌不清;更看不到树影深处,多铎孤孑而立,红肿的双眸紧紧锁住宫门前相拥的我与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