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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贪看年少信船流(20) 姑姑忧愁道 ...

  •   姑姑忧愁道:“我怎能不急?入府数年未能得子,我该如何自处……”
      姐姐安抚道:“姑姑但请宽心。继福晋虽是长子生母,长久以来却不得贝勒爷的心,其他几位即便有所出的福晋也不见如何受宠。贝勒爷与您伉俪情深,您大可高枕无忧。”
      “唉……我未能诞下有科尔沁血脉的男儿,玉儿,我担心……”
      “姑姑,汗王现如今集结兵力,与南明一争天下。科尔沁已表明心迹臣服大金,玉儿心想,几年间可保无虞。”姐姐言语曼曼,却句句直逼人心。我暗自心惊,姐姐不知何时竟已学会似这般揣测人心?如今城府深藏、深谋远虑的她与昔日策马欢笑、纵情歌舞的少女判若两人。
      我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姑姑却忽然道几日前贝勒爷赏赐了不少珍宝首饰,命侍女引我去挑些自己中意的。我正不愿再做停留,便行礼后匆匆离去。
      才出了房门,竟看见有家仆引多铎走来。因着天气严寒,他在墨缎四爪蟒纹朝服外罩一件黑貂毛皮氅衣御寒,衣物虽厚重,却显得他愈发清俊雅然。我不由感慨,不知不觉竟已有小半年不曾见到他。
      他抬眼看见立在房门外的我只着着一件藏蓝哆罗绒夹袄和香色瑞锦襦裙,含了笑道:“你只穿着单衣,不会冷吗?”
      “十五爷。”我向他福身请安。
      他走上前扶起我,戏谑道:“起身吧。若是这次你再说冷,我可不会借你衣服了。”
      我恍然忆起姐姐入府之日,他为我披在身上的那件蝠纹素面披风,不由扬唇笑起:“是素心的不对。这眼看都要一年了,素心还不曾还十五爷衣服呢。”
      “今日我可不是来向你讨要衣服的,”他和悦笑着看我,道:“我是来探望八嫂的。下个月我和哥哥要随阿玛八哥一同南征了。”
      “南征!”我旋即双目圆睁,不假思索脱口道:“十四爷也要一同去?”
      “自然要同去。我与哥哥此番定要立得战功,方不愧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泰然道,神采熠熠。
      “可……眼下天寒地冻的,十四爷一向身子弱些,他……”话才出口,我暗自懊恼不已,只责怪自己为何不还会为他不自知的忧心。
      多铎的笑容却怦然僵滞消逝,他倏忽握住我的手,目光转而清冷慑人。澄亮的日光映照在皑皑雪地上,刺眼森冷的白光晕着他食指上的缠丝青白玉扳指,似是暗涌的某种莫名情愫。我转而惊慌不安,意图挣开他,口中唤道:“十五爷?你这是……”
      他恍若后知后觉般,低头看我的手正被他握在手心。一旁青松的翠色松枝上散雪扑簌坠地,飘飘然扬起片片晶亮,簌簌声婉转吟吟。多铎忽轻声问道:“怎么单单只忧心哥哥呢?我也要一同去啊……”
      我慌了心神,不知如何应他,默然垂首不语。他倏忽放开手退后一步,眉眼间恍惚一笑,貌若寻常道:“是我失仪了,请格格不要放在心上。告辞。”他脚步略显仓皇地越过我离去,亦不曾回头。我神智游离,他方才的举动着实令我心绪难平,直到身旁婢女轻声唤我方转过神来。

      如此寂然转入天命十一年正月十四日,天命汗努尔哈赤率诸贝勒将领亲征南明,史称“宁远之战”。姑姑与姐姐不免忧心,奈何深府女眷平日里甚少能碰触政事,对前线的战况更是一无所知。
      多尔衮与多铎少年随父兄征战,而战事又向来残酷,我心中颇是忧虑。幼年时在草原经历过的几番刀光剑影的残忍血腥印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折磨得我几乎夜夜梦魇,惶恐难安,益发消瘦苍白。如此寝食不安、忐忑度日中,大军出外作战已有月余。
      才入二月,立春过后,景致依旧萧条寒冽,唯有四贝勒钟爱的那片桃花却于月初时竞相开放了。五瓣粉梅灿若朝霞,红晕如锦,当真如前人言说“日暮风吹红满地”。尤其我自看过玉桃图后,冥冥之中对这片桃林有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慨,以致时时流连其间。
      这日用过晚膳后,我又独往桃花林中。正是清月和风,宁谧夜色之下朵朵新生桃花娇艳依旧,我轻柔抚过枝头的花团。由于战事,府中较以后空落了许多,我自然心思惆怅难言。
      “……东哥……”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我一阵惶恐,这声呼唤如此熟悉。我惶惶然转过身去,只见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四贝勒正立在我身后不远处。他神色疲累,目光却明亮如昔,但在看清我容貌的那一刻晃过黯然之色。
      “贝勒爷?”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您不是随军出征……”
      四贝勒走近桃林,怅然道:“原来是小格格你……”
      我福身行礼。他径直走向一棵桃树,颓然靠坐在桃树之下,低声道:“……我们兵败宁远城……袁崇焕以红衣大炮誓死守城……”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婉言劝慰道:“贝勒爷千万要保重自己。”
      “……府中一切可安好?”他顾而他言,仰头看起花瓣漫天。
      “贝勒爷请宽心,姑姑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安好。”
      “嗯……”他双目微阖,声音夹带着难言的慨叹,似从天外而来:“你姑姑和姐姐……可好?近日天冷,你身子如何了?”
      “……劳贝勒爷记挂,”我不由语噎,见他满面疲累之色,只以为他是随口问道,便规规矩矩答道:“素心一切都好……”
      “许久不曾同你像今日这般随心说话了,畅快许多。”他随手接起一瓣落花,抬眼看我:“怎么?看你似乎清瘦不少。”
      “许是前些日子事情多,难免劳累了些。”
      四贝勒眸光如水,道:“让你姐姐给你准备些滋补的东西,虽说是要春天了,可还要记得防寒。”
      他难得如此温言细语,我心下疑豫,面上依旧行礼谢过。四贝勒略一挥手:“你下去吧。”
      次日,我与玉儿姐姐向姑姑请安之时方知晓,宁远总兵袁崇焕率全城军民以死守城,更制有威力强大的红衣大炮。两军交战之际竟致大汗身负重伤,大军不得已连夜回京,好在汗王体魄强健,性命暂且无虞。
      我无意听来战况,脑中只反复思量昨夜四贝勒为何脱口唤出东哥格格的名讳,不觉出神。姑姑随手执起桌案上的散花白瓷杯,啜饮一口,慨叹道:“这是‘雁荡毛峰’,醇爽凝香,本为南明贡茶。你们都尝尝,若是喜欢便拿回去些。”
      玉儿姐姐依依谢过,我不曾听得姑姑所言,怔愣静坐不动。卓娅不觉暗急,低声唤道:“格格?格格?”
      “……啊?”我恍然惊觉失仪,只见姑姑双手扶膝,雪灰素色锦袍袖口以银线翩绣流云福纹明烁耀目。我慌忙起身,羞頷道:“姑姑见谅,素心一时失神……”
      玉儿姐姐不觉轻笑,伸手扶我坐下,抿唇道:“方才在想什么?竟那样出神。”
      “素心……”抬眼见姑姑正也浅笑看我,心下微微慌乱,口不择言道:“素心闻听战事惨烈,不觉忧心随行的诸位将领伤势如何。”
      “这倒没有听贝勒爷仔细提过,大约是无碍的。”姑姑忽的疑问道:“平日里素心向来不问政事,怎么今日……”
      我正犹豫着如何应答,却听得一旁的英哥窃笑道:“奴才看素日里小格格同十四爷、十五爷颇有交情,此番两位爷初征战场,难免咱们小格格忧心嘛。”
      姑姑闻言了然道:“原是如此……”她垂首莞尔一笑:“心儿尽管放心,十四弟同十五弟安然无恙。只是现下大汗疗伤之际,宫中禁严,他们来往府中不便而已。”
      “姑姑,心儿不是……”我正欲辩解,却瞥见姐姐侧首看我,眼中深意满满,顿觉分辨无用,只好默然不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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