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贪看少年信船流（1） 我还记得初

　　我还记得初见皇太极的那一天，是天命十年初春的一个午后。那时才过了料峭的寒冬白月，科尔沁的草原上依然随处可见残存的白霜，但我们的众多族人早就换上崭新的长袍大褂。心情极好的牧羊人三五成群，哼唱着悠长辗转的歌调，肆意舞蹈在一片阔水蓝天下。
　　我悠然自得，一手握着马鞭，另一只手牵着阿玛甫送给我的枣红色小马驹，深一脚浅一脚地游逛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那日天空纯净如斯，万里无云，如同不起波澜的碧波深潭。不时有微风拂过，我扬起脸，任由草原的独特清香融入我的体肤，如诗如画，正是九十日春光如过隙，盼春归又早春归。
　　“素心，等等大哥——“身后传来男子由远及近的呼唤声，我回首勾起唇角，笑盈盈望见兄长博尔济吉特.吴克善正策马疾驰而来。
　　“吁——”他勒住缰绳，轻盈反身跳下马背，轻斥道：“你又在胡闹，阿玛让你好好待在王帐里，今日可要有贵客登门。你倒是本事，阿玛方走开不多时便偷跑到这里。我可要回去如实告诉雅福晋，让她好好收拾你。“
　　我闻言便灰了脸，温软着声音告饶：“我的好哥哥，你可千万别去告诉我额娘。王帐里无聊至极，所有人都被遣去做事了，我才偷跑出来的。额娘骂我，大哥你也会心疼不是？再说……”我面露狡黠地眯眼轻笑：“你也不过是借着找我的名义，背着阿玛偷偷出来遛马的！不然寻我的事，向来都是卓娅他们来，几时轮到你了？”
　　“我……我当然是为了寻你！阿玛他……也清楚的……”他的眼神游移闪烁，显然在信口胡言。
　　“哦？是么？那咱们这就回去找阿玛见分晓罢！”我咧嘴大笑，扬眉看他。
　　吴克善朗声而笑，手指轻刮过我的鼻梁，英俊的脸庞在草原的红日中镀上美好的岁月光景，涌动着年轻而澎湃的气息：“你这促狭的丫头，就会捉弄你哥。我确实是看你溜出来，一时心痒也跟着出来了。”
　　我暖暖笑着：“早便料知是如此了。大哥，我们现在要回去吗？阿玛的贵客可到了？”
　　“还不曾到，不过看时辰也怕是快了。我们这便回去罢，不然一会儿若迟了，阿玛又该不高兴了。“
　　“好，我去牵马。”我颔首应允，正要去牵起我的小马驹时，从远处却出现了大群人策马疾驰的声音。
　　“有人来了！”吴克善不假思索将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远方，手中握紧了随身的足金赤宝宝刀。我心中一阵紧跳地躲在他身后，也悄悄拔出了阿玛在我满月之时赠予我的黄宝飞燕纹青络匕首。
　　“驾——”远远地看见大群人策马而来，盔甲披身，马队齐整奔驰，正白团龙旌旗迎风招展。策马在最前的是一位精壮男子，我眯起眼睛牢牢盯住了他。
　　“是四贝勒——我看见那王旗了！素心不用怕！是我们的姑父……”吴克善松了口气，握刀的手缓弛了下来。
　　“姑父？”我既惊又惑：“是金国的那个四贝勒皇太极？”
　　话音未落，皇太极已疾驰而到我们身边。
　　“原来是吴克善台吉。”他勒住马缰停了下来，我仰起头细细打量起他，他逆在明日光束之中，目光凌冽炯然。听闻四贝勒已过而立之年，他的样貌却依然十分英俊。
　　“这个小姑娘……”四贝勒冲我微微蹩起眉：“可是台吉新纳的福晋罢？”
　　“姑父，您说笑了。这是素心妹妹，我阿玛的小女儿。”吴克善两颊竟浮起氤氲异常的红潮，低声嘟囔着：“姑父……我还没纳福晋……”
　　皇太极仰面大笑：“原来是小格格。吴克善，我要先去见你阿玛，早些回去。”
　　“阿玛他已在王帐等候您了，姑父请，我与妹妹就来！”
　　皇太极挥起手中长鞭，一行人在尘土漫漫中转瞬离去。我遥遥注视着他们额背影远去直到不见，才扯扯哥哥的衣袖一角：“大哥，阿玛口中念叨几日的贵宾就是姑父啊……”
　　“正是，”吴克善缓缓说道：“姑父他可是了不起的大英雄，稚子之时便领父命掌管家中大小事宜了；少年时便上阵杀敌，何等壮志英豪！如今咱们姑父可是赫赫有名的四贝勒，扬名天下。”他一面说着，一面眼中浮现着无限的神往之意。
　　“大哥，你也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啊！”我骄傲地拍拍吴克善的肩膀：“别忘了，你可是努尔哈赤汗王钦封的巴图鲁呢。”
　　“……我怎能与姑父相提并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吴克善讪讪低声道，面色潮红如天边的夕阳染就。
　　“大哥怎可这样妄自菲薄？”我见他这样窘迫的样子，撅起唇不依道。
　　“……不说了。快随我回王庭，阿玛要找人了！”他却故意抛下我率先上马，急急拨转马头。
　　“哎——大哥，等等我——”
　　随哥哥一路快马回到王庭，我们蹑手蹑脚地将马栓到马槽，正暗自庆幸没有人发现我们偷跑出去——
　　“大哥，小妹。”冷不丁自我身后飘来宛若莺啼，此刻却冷若冰霜的声音。
　　我和吴克善面面相觑，不由垂头丧气地缓缓转过身子。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素日严苛的四姐——草原第一美人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四姐今年不过将满十三岁，相貌极尽妍丽。身姿妩媚动人，眉若远黛，目若星辰。点点胭脂敷在美人面上，仿佛映着最娇媚的彩霞，又好似草原上盛开的一朵炙热美丽的格桑花。正是梢头好年华，人比花娇，言既如此。
　　“姐姐……”我灰头土脸，期期艾艾唤道。
　　“玉儿…… ”吴克善一向笨嘴拙腮，这时更是口齿不灵，只能空空叫着三姐的闺名。
　　布木布泰虽然并非长女，但她聪明伶俐，能歌善舞，阿玛逢人便说她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无上瑰宝。虽然已到了出阁的年纪，前来提亲的才俊络绎不绝，但玉儿姐姐始终没有寻到一个意中人，一个好归宿。族人都说姐姐是宗族的金凤凰，注定是要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姐姐今日似乎格外美艳，让心儿好生钦羡……”我心虚便谄媚道，一边向大哥用力使着眼色。吴克善方才会意，附和道：“……正是正是……玉儿今日当真是艳冠草原……”
　　“你们又偷跑出去了？阿玛不是才说过不让你们四处乱走动。”布木布泰依然绷着脸，不为所动。
　　吴克善眉头紧锁，半晌支吾道：“……唔……我们去……去牧羊了！对……帮大伙牧羊去了！”
　　“堂堂的蒙古台吉格格竟然纡尊降贵做起了牧羊人，确实应该同阿玛细细禀明，让阿玛多多褒奖才好。”四姐挑眉温言道，唇边却扬起一抹轻诮笑意。
　　“玉儿，这等小事何必惊动阿玛？我们今后也不会再去了……”吴克善哥哥急急分明道。
　　我冗自叹息，这样蹩脚的理由，玉儿姐姐怎会相信：“……姐姐，我们再不敢乱走动了……不让你和阿玛担心了……”
　　“……今后不去便好。如今局势动荡，阿玛分身乏术，他时刻都在忧心你们，你们不该这样胡闹。”玉儿姐姐见我与大哥面露愧色，终肯缓下脸色，却仍是不住叨念了几句。
　　我连声应道：“姐姐教训的是……”
　　“怪不得阿玛总说，膝下儿女中数玉儿最贴心，”吴克善道：“我们可要快些去帐中请安了，姑父已经到了。”
　　言罢，吴克善大步流星抬步走去，玉儿姐姐一同疾步前行。我迈开步跟在姐姐身侧，一面偷偷瞄着盛装下的玉儿姐姐。
　　“素心，你总是看我做什么？”玉儿姐姐不解看我。
　　“姐姐今日怎的打扮得这样隆重？心儿都要看痴了。”
　　玉儿姐姐今日特意选了时下族中女子最钟情的雅青色绣芙蓉花枝绸鐅衣，柔婉乌亮的长发挽成漂亮的蝴蝶髻，插了一枚点翠滚金缀东珠头簪，鬓发上还戴了两只足金赤宝串珠流苏，余下的乌发用金丝绳编成了辫子，姣好美丽的容颜让我不禁侧目流连。
　　反观自己，十岁顽童整日不修边幅，肆意纵马草原之上，仅穿着随身的藕粉色绸绣折枝五瓣红梅旗装。那五瓣红梅别致细腻，花瓣间的细纹用乌青色软线巧妙勾画，恍若冬日枝头腊梅犹然眼前。这样细致的绣法在草原却是不常见的，额娘说这是南方的汉人绣法。我一整日策马玩闹，便只松懒地绾起一个发髻，配上一只宝蓝流苏镀金发簪，散下的长发便任由垂于胸前。不过晌午时分我闲来无事，便顺手折了两朵胭脂花别在了鬓发上；此刻娇花依旧绽放在发髻一侧，芬芳潋滟。
　　“奴才见过台吉，格格，小格格。”玉儿姐姐的贴身侍婢苏茉儿匆匆赶来，上前行礼。
　　我细细打量着她，啧啧赞道：“如今连苏茉儿也是这般光彩照人，这身杏色底绣紫藤花草纹琵琶襟长衣当真别致……咱们女儿家里就数心儿最难看了……”我十指相扣，扭捏止步不前。
　　“格格谬赞了，这衣裳都是格格打赏的。”苏茉儿福了一礼。
　　“女子会客自然要用些心思装扮，才不会有失礼数。”玉儿姐姐道：“心儿也莫要胡言，你今年不过十岁女童，天真可爱便是极美的。在姐姐眼里，心儿永远是草原上的仙子一般。”姐姐含笑盈盈看我，柔柔伸手为我捋顺一旁散发。我心中暖意洋洋，灿烂一笑：“姐姐对心儿最好了！”
　　“以后多的时间让你们姐妹说话，现下去请安要紧，不然一会儿阿玛发起怒来可是不得了！”平日阿玛对吴克善管教颇为严苛，阿玛每每气怒都令他心惊胆战。
　　姐姐同我对视相笑，随吴克善一同向王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