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8、贪看年少信船流（18） 卓娅扶我回

　　卓娅扶我回到致和室之时，我已是酒醉微醺，神思恍惚，脚步游离。她小心翼翼扶我安坐到暖炕上，方微微喘息道：“格格您且先安坐，奴才这去给您拿醒酒的汤药。”她言罢便急急离去，唯我如坠云里雾里，仿若周身笼在不明就里的欢喜之中，脸上还漾起莫名难言的喜悦笑容。
　　卓娅大十二万个不放心，取来醒酒汤便一路小跑回来。见我依旧坐在暖炕上傻笑，才松下一口气。她将醒酒汤放在我面前，柔声劝道：“格格，这是醒酒汤，您饮一些罢，身子也能爽快些。奴才去对对礼单。”
　　我面颊潮红，含糊不清道：“嗯……你去吧……”
　　卓娅拿过一旁高桌上的礼单，细心核对着：“……绣安继福晋送来一双碧玺莲花坠，真是稀奇了，她出手竟如此大手笔……嫡福晋送来一对翡翠银丝手镯……十五爷……咦？格格，十五爷送来了一支胭脂花簪呢……”卓娅拾起花簪，欣然一笑。
　　我迷离抬眼，眼前一片朦胧，隐约见卓娅捧来一支夺目闪耀的鎏金宝簪，多铎命人将一颗璀璨红宝制成胭脂花样式，技艺之高超，连那花蕊亦是以金丝雕琢，灵动闪烁几可乱真。我撇撇嘴，慢条斯理道：“他有心了……只是……他如何知道我喜欢戴胭脂花的？这是草原才有的花……”
　　卓娅眼睛一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放下簪子，枕着手臂道：“……想得脑仁疼了……”卓娅忙道：“那咱们就不想了，奴才再去看看有没有格格喜欢的物件。”
　　不久又听得卓娅惊疑不定的声音，恍惚如同池塘击石般波纹潺潺：“……格格，四贝勒了一幅《碧苑玉桃图》，是贝勒爷亲手所绘的……只是……”
　　我忆起与四贝勒在桃林中的两次不期而遇，心下一顿，道：“只是什么？”
　　卓娅将画轴展开，半晌不言不语，我又催了一声，她方喏喏答道：“只是……画的是美人赏桃……还提了词……‘迎春一笑惹人醉’……只是……只是……作画之时却是十多年前了……”卓娅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失声道：“只是格格，那画中女子样貌却与你有几分神似！”
　　我却颇不以为然，努嘴道：“十多年前我尚未出世，贝勒爷莫非还能未卜先知？你看错了罢。”
　　卓娅急急分辨道：“格格，您看，这女子与您着实相像！”
　　她将画轴捧到我眼前来，只是我酒意未醒，双眼视物模糊，我睁大眼睛瞧去也看不清那画中人的面容，于是胡乱挥挥手道：“看不见看不见……你先收起来，我明日再瞧。”
　　卓娅依旧心神不定，但依言将画仔细收好，复而核查礼单，然不过只是福晋格格们送来的首饰摆设，直到——
　　“格格——姻缘石！真的是姻缘石！”卓娅欣喜唤道，极力压制着，声音细碎颤动。
　　我猛然坐直身子，心跳怦然，泠然道：“可是……十四爷送的？”
　　卓娅连忙侧首核查礼单：“……十四爷……十四爷……一对镀金点翠艾叶蝉纹簪……”她忽然停住不语，面色煞白看我：“怎么写的……不是姻缘石？定又是手下人毛手毛脚的，弄错了……”
　　我感到血液几乎凝滞不动，强作镇静道：“再仔细瞧瞧是哪里出了岔子。这玉石定然是十四爷的那块姻缘石吗？看看有没有旁人送来了玉石之类的混淆了……”
　　卓娅面容上愈发不见血色，许久方战战兢兢答我，双唇哆嗦言道：“……格格……是玉格格送来的……美玉一枚……”
　　我步履摇晃，跌跌撞撞走上前，卓娅慌忙扶我。我倚在她怀里，紧抿双唇，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近乎挤出来，道：“你肯定……这就是那姻缘石？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石吗？”
　　卓娅带着隐约的哭腔，颤抖道：“奴才兴许看错了……也许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石……格格您别动气，当心身子……”
　　我极力忍了泪，低声斥道：“说实话！究竟是不是？”
　　卓娅“扑通”跪倒在地，泣道：“奴才见识浅薄，不敢断言……只是即便是奴才混淆了姻缘石的模样，可自小奴才就听人说……草原上诸多美玉间，只有姻缘石通体满布暗色云纹，正因此才足足珍贵于旁的血玉……”
　　我一把抓过锦盒中的美玉，凑到明耀烛火下仔细看着。那美玉果真如卓娅所言，殷红的血色之中浮现片片云纹
　　“……呵呵……呵呵……”我倏忽难以自持大笑不已，断断续续道：“……他将这玉送了姐姐……她又送了我……即便姐姐已嫁作他人妇，他竟还是念念不忘吗？还如此心急，不顾一切对她表明心迹……呵呵，真是可笑……枉费我一心所愿，竟被这样轻视……我就当真如此不如他的眼吗？”我的声音逐渐细弱下去，有潮热的泪珠顺势落下。
　　我心中最脆弱的一角，痴恋多尔衮的一角，纵然无数次受到伤害却一直有一丝希冀存在的一角，在我手中紧握的温热玉石面前瞬时间分崩离析。当真是我自作自受，天不恕，事到如今竟还如此捉弄我！
　　不若不相见，便不会有他救我于乱马下，歌舞在火焰边，飒然俊秀的模样令我再难释怀……
　　不若不相见，便不会有为他心疼怜惜，千里迢迢赶赴东京，只为陪他酩酊大醉，只为听他说他对姐姐的爱慕……
　　不若不相见，便不会有他为我与豪格针锋相对，背我缓缓走过那一段宁谧日光……
　　不若不相见，便不会有他花下赠我《诗三百》，天可知我日夜诵读那篇《桃夭》的心意……
　　那姻缘石的赤红色近乎刺眼，鲜艳如血，握在手心是前所未有的灼热烫手。心中翻天覆地的悲伤席卷着我本就不清明的神智，我高高扬起手，在卓娅的惊异声中，将姻缘石用力掷向地上摔得粉碎！
　　“格格——”卓娅惊惶地看着一地的碎玉，失声唤道。
　　我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一片狼狈，那姻缘石四分五裂，正如我对多尔衮的一片依恋，自此灰飞烟灭。
　　次日酒醒之后我头疼欲裂，低声呻吟唤来卓娅。她捧过热水为我洗漱，一面小心瞧着我的脸色。
　　“没来由地瞧我做什么？”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撇嘴道。
　　“格格……您身子可有大碍？”卓娅迟疑着反问我。
　　“不碍事，不过宿醉过后有些头疼罢了。”我转而明白她在忧心我心情如何，脸勉强一笑道：“我很好，你不必忧心。”
　　我回头看着洁净一新的地面，淡然道：“你将对地上的碎屑都收拾干净了？”
　　卓娅应道：“奴才已经收拾妥当了。”
　　我心中气血郁积，恹恹不乐，便静静坐在铜镜前不言不语。卓娅见我神态浮游，忙说道：“格格，您还记得贝勒爷送您的那幅画吗？您说今日来瞧呢，奴才这就去给您取来吧？”
　　我心中明晓她是故意要我分神，不再想那些纷扰之势，便应道：“你去拿来吧。”
　　卓娅将画轴缓缓展开平放在长桌上，我走近前凝神细看去：一片扑朔纷飞的茜色桃花迷醉瑰丽，花瓣弥漫天际，绯色冉冉；桃树下端坐着一位貌美倾城的年轻女子，眉眼含笑，动人心魄；右上角更落下四贝勒俊逸的文墨笔书“迎春一笑惹人醉”，又拓下了作画之时。我径自靠近几分，那女子的眉眼轮廓愈发清晰……我心下轰然一动，诚如卓娅所言，那女子的样貌与我竟有七八分相似！
　　此画既作于十几年前，画中女子又与我惊人神似。我蹙眉暗自思忖，这一片桃林像极了贝勒府中的那片夭夭桃林。那……这画中女子究竟是何人？若说是四贝勒的宠妾，可十几年前四贝勒不过一飒爽少年，画中人分明年长于他几岁。即便入府承宠，这画中的女子现如今去了哪里？我在府中生活多时，亦不曾听闻府中有这样一位如花绝色的侍妾……除非画中女子早已香消玉殒，四贝勒情浓之时作画留情……
　　若是如此，为何四贝勒将画独独赠予了我？可是他暗叹机缘巧合，有意为之……我心中混沌而沁凉，一桩桩一件件的不如意令我精疲力竭，只想远远逃开这许多繁杂事。
　　我缓缓合上画轴，吩咐道：“卓娅，将此画妥善收起来。不经我的允准，决不可将画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