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6、贪看年少信船流（16） 四贝勒转身

　　四贝勒转身轻和抚着枝头簇生的桃花，浅淡道：“听你姑姑说。，你最近一直怏怏不乐，整日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可是想家了？”
　　我绞着双手，抿唇不语，只拘谨立在他身后。他却也不介怀，冗自又缓缓说道： “……当日留你在府中，是你姐姐毕竟年纪尚小，嫁入府里诸事不便。有你陪着她，她也能宽心许多。”
　　“贝勒爷如此为姐姐着想，是我姐妹之福。”我恭谨应和道。
　　“你姑姑很是惦念你，要记得常去向她请安。”他温和吩咐道：“退下吧。”
　　我忙碎步离去，生怕惊扰了四贝勒难得的温润兴致，直至走进了栖春苑我方敢大步走动。遥遥看见英哥正领着婢女迎面走来，瞧见我后她福身请安道：“小格格。夜深格格怎么一人在此？怎么没人跟着？”
　　我示意她免礼起身：“我出来走走，没有让人跟着。”远远扫去一眼一众侍婢手中端着的青花盘中各式甜品，惑道：“这些可都是给姑姑送去的宵夜？都说有孕之人往往食欲不振，不曾想姑姑竟胃口好了许多。”
　　英哥摇头道：“小格格有所不知。福晋自从有孕以来，时时忧思难寐，加着府中诸事纷扰，最近更是突犯头风，食欲不济。今晚用膳之时福晋没有半丝胃口，方才小憩过后说想吃些酸甜的，奴才这才忙吩咐厨房制些甜品送来。”
　　闻听此言，我不觉忧心，语带轻责道：“姑姑既是身怀有孕，怎么还能让她操劳府中诸事呢？绣安继福晋也不晓得来为姑姑分忧吗？”
　　英哥无奈道：“继福晋房中事情本就冗杂，分身乏术。福晋本意让玉福晋分担府事，可玉福晋毕竟资历尚浅，底下人恐有闲言。”
　　我心领神会，沉默不言：姐姐入府尚短，姑姑即便有心培植明面里也不好多为偏袒；若此时交由继福晋乌拉那拉氏掌府中事，她本就野心勃勃，又是长子生母，即便她存心刁难，四贝勒必定对其母子心存恻隐；时日一久，若是玉儿姐姐细微不慎行差踏错，新宠不再，只怕在府中立足艰难。此番情形下姑姑只有累着自己操持大小事宜，为自己与姐姐，也为腹中孩儿谋得一席之位。
　　我上前几步，细细留意了盘中的点心。除了平日里姑姑素来爱吃的蜜饯金枣、黄油酥酪，英哥还极为细心让人制了酸梅汤、翠玉豆糕和荷叶酥几道爽口的小品。我点头称赞道：“毕竟在姑姑身旁服侍久了，你做事很是妥帖。”
　　英哥福身一笑，指着一花盘中晶莹粘糯的荷叶酥道：“格格谬赞了，奴才只是尽本分而已。不过最近福晋极爱食这荷叶酥，奴才就让厨房多备了些。”
　　我点头道：“知道了。你快去拿给姑姑，明日我会去向姑姑请安。”
　　快步回了迎霓堂，卓娅正立在房门前急切张望。待看见我，她长舒一口气，慌忙跑来迎我：“格格！我才回去屋里竟空了，您这是上哪了？”
　　“我出去走走，一时忘记告知你了。”我语带懈懒道。
　　卓娅抚胸道：“格格可是吓坏奴才了！奴才刚还想着若是格格再不回来，奴才就要去禀报玉格格了！才出门就看见您进院子了……”
　　我由她扶我进屋，一边反复琢磨着，缓缓啧嘴道：“卓娅，明日我欲去向姑姑请安，只是……我有日子没去请安了，反倒姑姑时时来瞧我……眼下姑姑又怀有身孕，我心中总觉得，就这样空着去请安着实过不去。你帮我想想，我要不要带些什么东西去？”
　　卓娅转身为我不徐不缓地揉捏起双肩，徐徐道：“格格的一番心意难得，带些东西去也是应该。只是，咱们这里有的，嫡福晋那里什么没有？普通的物件，一来福晋未必入眼，二来反倒看着格格小家子气了。旁人说些什么无妨，若是福晋觉得格格像是礼尚往来一样客套，那反倒是弄巧成拙了。咱们可要仔细思量呢……”
　　我一手托腮默默思量，卓娅的话不无道理。然则，什么物什方能让姑姑展颜一笑，又能略表我一番心意？思来想去，忽然忆起英哥今晚的一句随口之言：“……不过最近福晋极爱食这荷叶酥，奴才就让厨房多备了些……
　　“卓娅，明日早些起身，随我去厨房制些荷叶酥献于姑姑。”我拿定心思，面露喜色道。
　　卓娅不着思绪，问道：“格格，这是为何？”
　　“我方才回来时看见英哥，听说姑姑最近食欲大减却惟独喜食荷叶酥。”我胸有成竹，眯眼笑道：“若是我亲手制出荷叶酥奉于姑姑，姑姑必定明了我的一番心意。”
　　卓娅清灵一笑：“卓娅明白了！只是格格，厨房里乌烟瘴气的，不如卓娅代格格去……”
　　我打断她：“不可。倒不是说不放心你，只是我是真心实意想为姑姑做些事罢了。”
　　卓娅笑道：“咱们格格自小就心善，像极了您额娘呢。”
　　“奉承话免了，”我笑着睨了她一眼，吩咐道：“可千万记得明早早些叫我起身。”
　　次日天不过蒙蒙亮起，我早已起身洗漱，卓娅为我梳理整齐发髻，取来鲜花簇团点缀，又在鬓发间斜斜戴上一只玲珑珊瑚银丝流苏素簪。我颇用心思选了一身颜色雅净的茜色锦缎花团棉袍，袖口处纹绣着纷飞的碧桃花瓣，一阵碎步走去，裙摆轻摇好似绯色花蝶。
　　卓娅一路引我至府中厨房，见我到来，掌事主管率一众人请安。我吩咐他们起身，示意掌事主管近前说话。
　　知晓我来是为嫡福晋准备荷叶酥，他谨声道：“这是奴才分内之事，格格尽管交给奴才来办，万万不敢劳烦格格。”
　　“你只管准备食料就是，我要亲手制来与福晋。”我泠然道：“你们都不许插手。”
　　他闻言不好再做分辨，只得手脚麻利地为我备好了蜂蜜、白耱、玫瑰、水、精粉、白面等食材。我高高挽起袖子，卓娅与那掌事主管仍旧在一旁犹疑不定，卓娅低声道：“格格，荷叶酥向来难做，还是让奴才来帮您可好？”
　　我摇头：“你在一旁就好，需要人手了我自然会叫你。”我扫了一眼立在一边的后厨掌事，扬声道：“你们尽管去忙各自的事，有事我自然会吩咐。”
　　荷叶酥是汉人的一道甜食，以蜂蜜、白耱、新鲜玫瑰花瓣混上上好的细油做馅。和面做皮时颇要专注精细，费一番力气。酥点薄如二十层白纸一般，通体纯白无瑕，紧紧相贴的面皮之中有晶莹通透的糖浆馅淌流其间，剔透明润，形若荷叶。一口尝来只觉唇齿间丝缕相连，清凉宜人，甜而不腻。我自小从未下过厨房，制这道荷叶酥对我来说犹如登天。不知忙碌了多少时辰，才制成了几枚品相口味差强人意的酥饼，而我早已全身酸麻。
　　掌事人将荷叶酥摆放在汝窑鱼纹青盘上，小心妥帖放入食盒中。卓娅取过食盒，随我前去宣和堂请安。我仰头看了眼天气，明和日光暖人，澄净如金。我飞扬笑道：“竟不晓得已耽误了这些时辰，做这小东西可费尽心思。”
　　卓娅宽慰道：“格格是为了孝顺福晋，福晋见格格这份心意定是十分欢喜。”
　　一路过来通禀后，英哥引我进内室向姑姑请安。姑姑略显福态，倚坐在描金梨木榻上，见我进来，她蔼然笑道：“心儿的精神见好了，如此，姑姑便放心许多。”
　　我抿唇微笑，欲福身行礼。姑姑却忙让英哥扶了我坐到她身旁的檀木圆凳上，道：“如今没有旁人，就不要同姑姑拘束这些礼节了。”
　　我心中一阵温暖，道：“多谢姑姑。姑姑，心儿听闻姑姑近日来喜食荷叶酥，今日特意亲手做了一道，还望姑姑品尝。”
　　姑姑满眼讶然，不觉微笑渐起道：“心儿愈发懂事了，姑姑着实欣慰。”
　　英哥在旁亦笑道：“小格格真是个有心人，奴才只提了一句，小格格竟这样放在心上。福晋方才还说馋了这荷叶酥呢……”
　　卓娅打开食盒，英哥取出荷叶酥，放在紫漆嵌银丝梨木矮桌上，姑姑用镶银木筷衔起一块荷叶酥，细细品着。我心中惴惴不安，轻声道：“素心今日初次下厨，手艺不精，还望姑姑担待……”
　　姑姑却是食得颇为有滋有味，笑道：“这味道已属上品了，不过，似乎是甜腻了些……”
　　我垂下头，闷闷道：“许是心儿没放好糖粉，姑姑……”
　　“那是因为这酥饼里全是心儿的孝顺心意，自然要甜腻些。”姑姑和睦笑道，那笑容恍若是初冬暖阳，足以融化世间坚冰。
　　我一瞬间觉得鼻尖一阵酸涩，迟迟开口道：“姑姑……您对心儿真好……”
　　姑姑动情地将我搂入怀中，安慰道：“心儿不难受了……姑姑知道，让你们姐妹这么小便离家，真真是苦了你们……”
　　我轻轻摇头，道：“有姑姑和姐姐在，心儿不觉得苦，这儿就跟家里一样！”
　　姑姑轻笑：“真是讨人喜欢的丫头。说起来，心儿的生辰要到了吧？四月初六……贝勒爷昨晚上还提了一句，说是要问问你想怎么庆贺。”
　　我坐直了身子，恭谨道：“姑姑和贝勒爷不须为心儿费心操办，心儿庆生向来简单。”
　　“那就办一个家宴如何？就不大办了，只是府中诸人。”
　　我垂首应道：“心儿但凭姑父、姑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