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5、贪看年少信船流（15） 一路去到北

　　一路去到北院，果真寂寥空阔。我吩咐婢女去拿些茶点，小玉儿又特意嘱咐亲侍塔娜取笔墨来。我不解问她取笔墨做何用，小玉儿笑答：“自小我就听人家说，将心愿写于纸鸢之上，再将其放飞至高空，心愿便能达成。素心你一同来试试，都说很是灵验的。”
　　塔娜很快归来，将茶点笔墨依样摆放在石桌之上。塔娜细细磨墨，我望向小玉儿，道：“小玉儿，你要写什么心愿？”
　　小玉儿狡黠一笑，道：“你且过来看罢。”
　　她将纸鸢平放在石桌上，执起笔来一笔一划写着，字迹清隽：“……愿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我不禁愕然，道：“怎么？你这是已有心上人了？”
　　她展颜一笑，面颊羞红道：“小声些！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我缓缓点头，笑道：“不知是谁家的少年有这样的福分，让咱们小玉儿格格魂牵梦萦。”
　　“哪有……再说，你也是认得他的……”小玉儿轻声说道：“……就是……十四爷……”
　　我登时呆若木鸡，木讷望向面前满面红霞、欲说还休的小玉儿，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一盏百味瓶，被满满的酸楚苦涩蚕食，只隐隐约约听她羞赧道来：“……我与十四爷自幼一同长大，他早已印在我心中……这辈子，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我强作镇静，平和道：“那……十四爷知道你的心思吗？”
　　“他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怎么好告诉他……”
　　“那……可还有旁人知道？”
　　“……除了你，就只有额娘知道了……额娘答应我，等过些时候，就去告知贝勒爷与嫡福晋，将婚事提了……”她极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素心，我第一眼见你时就觉得你心地好，你我又都是蒙古的女儿，同你很是有缘。这些事本不该……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贝勒府中长大，素时少不得中规中矩、察言观色，身边从未有过可以这般交心的姐妹，然则平日里几番闲话时却能与你谈笑自若，无所顾忌……我心中早已将你视作我的知己姐妹，今日才会将我心中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
　　我久久不言，静静望着小玉儿。纸鸢上墨迹已干，她取下纸鸢，莞尔一笑：“素心，你不写一个心愿吗？”
　　我恍然回过神，勉强笑道：“你先去吧，我再想想……”
　　小玉儿应过声后，欢笑着跑远，将纸鸢高高放飞。我静立在一旁，看着笑颜如花的她这般纯净明和，心中反复甄想着她方才的一字一句。
　　多尔衮……明明离我那样远的男子，他的影子却化作千丝万缕的关联萦系在我周身。草原初见时，他救我于乱马下，我自此怦然情动，他却对姐姐一见倾心。从科尔沁一路至东京，千里山水我迢迢而来，却亲眼目睹他对姐姐情深意长。如今山回路转，小玉儿竟也对他芳心暗许……我自嘲轻笑，他即便光芒万丈，即便与这世上的女子皆有缘分，与我却终是有缘无分，我暗自执着又有谁可怜见？想来好不悲伤，心口沁凉如一潭寒冰，寒意渗人，直透着喉咙一阵干涩。
　　我执起笔来饱蘸墨汁，正欲下笔，‘早归故里’四字在我眼前不断掠过，只觉得眼前片片模糊。
　　“啊——”小玉儿忽然惊声大呼，我慌忙放下笔向她跑去：“怎么？！”
　　“素心，你看，纸鸢缠到树上了！”她惊慌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我顺着望去，见那纸鸢正挂在最高的枝桠上，妍丽彩翅竟被杂生出的枝杈划出几道细长的豁口。
　　“这可如何是好！纸鸢飞不起来了……我的心愿可就……”小玉儿竟急得嘤嘤哭泣。我握过她的手，连声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一个意外而已，你不要这样放在心上……”
　　我四下胡乱望去，视线转而落在石桌上我的那只未着笔墨的纸鸢之上，脑中灵光一现，微笑道：“小玉儿，若你当真这样在意，不如这样……我的纸鸢给你，你再写上心愿放飞它，可好？”
　　小玉儿泪水涟涟，哽咽道：“万万不可……这是你的愿望，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抿唇一笑，道：“我原本也只打算写‘早回故里’云云。即便不写，我阿玛也会来接我回科尔沁。我的凡俗心事不打紧，还是你的心愿紧要些。”
　　她一边拭着泪珠，道：“素心……我……谢谢你……”
　　我将笔递于她，劝道：“莫要哭了。写心愿的时候务必一心一意，心诚则灵。”
　　她止住莹泪烁烁，抿唇一笑，郑重其事落笔。我看着她缓缓拓下心愿，澄灿的日光漫漫踱在她周身，映着我的眼睛不觉有些酸涩。我方移开几寸目光，又望向那只挂落在干瘪枯枝之间的残败纸鸢，颓然摇摆在瑟瑟微风之中，心中怅然万分，生生逼回了溢在眼角的泪珠。
　　小玉儿转眼已将纸鸢高高飞起，她一路奔跑放声大笑。我心中悲喜难辨，面上却淬上几分喜色，只为小玉儿的一句视我为“交心的姐妹“……
　　是夜，我坐在琉璃灯盏下，翻看着多尔衮送我的《诗经》。卓娅拿来一条香色缠花羊皮毯子，悉心替我盖在腿上。
　　她凑近看看书上的字，皱眉道：“格格，汉话这样难，也就您还能看得进去。”
　　我笑道：“你不是也是会一些吗？当时师傅教的时候，你也很是上心呢。”
　　“奴才会的那些怎么上得了台面？不过是怕给格格丢了脸面才分外用心……师傅们都说玉格格同您天资聪颖，不多时日就说的那样好……”
　　“我哪里能比得上姐姐聪慧？师傅们抬举了。”我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
　　“……格格，恕奴才多问一句。今儿您回来脸色一直不太好，可是出什么事了？”卓娅轻声问道。
　　我放下书本，手指闲闲扣着面前案几上的白瓷茶杯，凝声道：“小玉儿同我说，她一直仰慕多尔衮……”
　　卓娅闻言满眼惊诧，道：“小玉儿格格这是想……”
　　我平和道：“她将我视作知心好友才告诉我这些。巴特马福晋也知道，她正等着时候去禀明贝勒爷和姑姑。”
　　“格格您……作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终究还是要回科尔沁的。”我复将书拿到眼前，烛火明明晃着双目：“……何况，多尔衮与我并无心意，我又何必横生枝节。”
　　“格格……”卓娅满眼怜惜：“……方才福晋让人送来了新做好的衣裳，您可要去瞧瞧？甚是美丽呢。”
　　“……你收起来就好，我不瞧了。”我淡淡答道。
　　卓娅迟疑片刻，低叹一句，默然行礼退下。
　　书页不知何时被我翻至《桃夭》一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倏然想起午后那满眼醉目迷神的海棠花下，多尔衮明朗清润的笑容。自胸口传来莫名难安的心烦意乱，我猛然合住书页，站起身向外跑去，想寻个清净的所在，让我忘记那漫天盖地的海棠花。
　　一路跑过寂静无人的栖春苑，我嗅出空气中飘来的阵阵暗香，顺着这沁香一路寻来，找到了记忆中那一片妖娆桃林。如今桃花早已盛开，簇簇桃红粉嫩瑰丽。有清风拂过，散落了瓣瓣娇花，我伸出手，任由柔嫩的花瓣在手心绽放。
　　“小格格，果然是你。”四贝勒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含着几分笑意。我惶然转过身行礼，他却抬手止住我：“不必了。”
　　他缓步走向数数桃林间，身影半隐在桃花缤纷之中，花瓣洋洋洒洒，只听得他悠然的声音似由天外而来，余音亦袅袅如缕：“……远远瞧见有人在这儿赏花，我想这府中除了你，大概也没有旁人会有这样的雅兴了。”
　　我悄悄抬眼，见四贝勒正怅然赏花，并未有责难之意，便恬静低头，娓娓道：“素心私心猜想，兴许贝勒爷正不想让旁人有此雅兴。若此处惹来诸多刻意‘赏花’之人，只怕是扰了贝勒爷清净。”
　　四贝勒转身挑眉看我，半晌方泯然道：“你倒是个有些心思的丫头。你说，我不愿旁人来此赏花，怎么还几次三番来此？”
　　我一味低头：“素心夜里辗转难眠，想着出来散散心。路过这里时，闻得花香扑鼻，方近前观赏。不想惊扰了贝勒爷，素心这便下去。”
　　“不必。向来是我一人来此看花开花落，多你一人也无妨。”四贝勒负手背过身去，沉声道。
　　我只好驻下脚步，毕恭毕敬立在他身后几步，然则一片绯色绚烂落在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恬美绝色。
　　“将你留在府中，可还习惯？”四贝勒忽而淡淡问起。
　　我略略思虑，如实答：“烦劳贝勒爷记挂，素心一切都好。”
　　“那日豪格让你受惊，我已责罚了他。你无需忧心，在府里尽心住下，再无人会为难你。”
　　我福身行礼：“当日之事，素心实有不对之处，请贝勒爷莫要苛责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