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4、贪看年少信船流（14） 阿玛与

　　阿玛与大哥启程回科尔沁那日，是东京入春以来最为寒气料峭的一日。卓娅忧心我受寒，在出门之际为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银丝裘皮斗篷。但不知为何，我依然手足冰冷，瑟瑟发抖，呼出口的热气转眼便是一团团蒸腾的白雾。
　　阿玛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前行，直至分别上马时，却始终一言不发，只连声叹息，仿佛一开口便是要诀别一般。我见状眼圈不禁泛潮，低声唤着：“阿玛……”
　　终究还是到了别离的时刻，阿玛似乎有话还是要嘱托，但他只是凝凝看我一眼，口中道：“……我儿年幼，此番离家，万望珍重……”
　　车马缓缓前行，我心中哀痛的气息澎湃涌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我倏忽拔腿紧追起我的家人，口中声嘶力竭地喊着：“阿玛——”
　　阿玛拨转马头，不曾回头，动身离去。唯有吴克善回头望着泪流满面的我，红着眼眶向我挥挥手。正是落日时分，他们离去的方向，天际残阳如血。
　　阿玛离开后的几日我心神一直恍惚不定，怏怏不乐的样子连带着姐姐时时刻刻都是忧心忡忡的。不过几日，姑姑忽传来了喜讯，她竟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四贝勒大喜过望，频频宠爱探望之余，更是下令打赏府中上下一众人等。
　　即便全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我却仍提不起丝毫的兴致，日复一日避着众人躲在房中寸步不离。
　　午后卓娅推门进来，一边搓着双手一边轻声说道：“格格，今儿外面冷着呢，您可要当心。方才栖春苑的小唐说……”
　　“小唐是谁？”我抬头缓缓看了她一眼，问道。
　　“就是上回在栖春苑里，那个说话讨巧的小奴才。”卓娅为我沏来一杯温热的普洱茶，我抿了一口，道：“这茶叶都有些旧了，涩口的很。”
　　卓娅微蹙眉，道：“现在府里有什么好的东西都紧供着嫡福晋那里，咱们这里难免有些无暇顾及……”
　　她停住不再说话，我已明白她心中所想，了然道：“无妨，姑姑现下怀有身孕，紧着她也是应当的。无论此胎是男是女，于科尔沁也是大喜。你去给我换一杯奶茶。”
　　卓娅应声退下。我蜷腿靠坐在暖炕上，百宝红木几上的普洱茶热气冉冉，迷蒙消散在半空之中。
　　“格格！”卓娅匆匆跑来，眉飞色舞道：“您瞧奴才这记性！方才小唐说，十四爷正在栖春苑等您呢！”
　　“十四爷？”我满心惊诧，即刻起身就向门边走去。卓娅在我身后唤道：“格格，让奴才给您梳妆吧？”
　　我恍然想起自己蓬乱的发髻，脸颊羞红一片，窘迫道：“还是你心细些。”
　　卓娅仔细将我的长发梳理妥帖，高弯成髻，梳成女真少女多钟爱的一字式。髻发一畔，我选了一枚蓝宝丝络银簪衬在同色绢花旁。卓娅打开胭脂盒，又看了看铜镜中我的模样，笑道：“格格不用胭脂也一样好看，面色红润细腻的很。”
　　我微笑起身，随手平整着身上的素缎绫画花蝶常服，吩咐道：“卓娅，你在这里等我就是。”
　　我独自前去栖春苑，远远看见多尔衮俊秀挺拔的背影，他的湖蓝锦缎暗团长袍映在一片芙蓉蜜色之间，悠然淡远。静谧的花香浮动在呼吸之际，碧琅轩阁一派悄然无声，唯我与他隔着丛花而立。他回过头看见光影斑驳下默然而立的我，淡然笑起。
　　我有些局促，上前福身行礼：“十四爷。”他却轻轻摇头：“你我之间，何时还需这些凡俗礼节？”
　　“总是守着些规矩才不会出差错。”我违心道。
　　“唉……”他怅然叹息一声：“当日在科尔沁时，你从来不顾这些的，肆情欢笑，那般天真烂漫。”
　　我低头不语，我已不是当时的我，四贝勒府亦不是那时的科尔沁，甚至多尔衮也不是当时那纵马逍遥、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光阴哪知春光短，须臾一瞬天差地别。
　　“……今日我特意来看八嫂，顺便给你找了了本书。”他自怀中取出一本装订精致平整的书本：“也是偶然听你姐姐说过，你会汉话，且有喜欢汉人家的诗词。我从一个汉臣那里碰巧看见这本《诗经》，我想着，你兴许喜欢。”
　　他将书递与我，我翻开几页，清晰秀挺的笔迹映进我眼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随即停下不语，以书掩住满面红霞。
　　多尔衮不着头绪，问道：“怎么不读了？”
　　“十四爷，这诗……。”
　　“诗？”他说着凑近了一些，随手拿过书翻看着：“汉话我向来不好，你刚才吟的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
　　“啊？”我仓皇抬头看他，他笑容如常般和煦，近在眼前。我垂下目光，声若蚊呐道：“这句诗是在说，桃花盛开时，灿烂华美的样子。”
　　多尔衮欢畅道：“当真如此？那我要将这几句诗制成书笺赠予八哥，他平日最喜桃花了。”
　　我闻言不禁捧腹大笑，不能自已直笑得眼角湿褥。多尔衮愈发糊涂，挠头不解欲要追问，却见小玉儿携着婢女正过来。多尔衮笑道：“小玉儿，好久不见了，你一切可好？”
　　小玉儿唇边的微笑烂漫耀眼如同枝头的海棠花，她快步走来，绯色竹叶金线裙边轻盈荡起，晶灵飘逸得如同是万花丛中的彩蝶纷飞。她盈盈福身，道：“十四爷，素心格格。”
　　“小玉儿，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听闻你额娘病了，不知福晋身体现在可好些了？”多尔衮温言道。
　　“劳十四爷挂心了。额娘身子这些日子轻爽许多，我方才去了娣福晋那里请安正要回去，不想竟遇见两位，当真欢喜。”
　　“我也是才看过八嫂，正好给小格格送本书。”多尔衮睇我一眼，道：“还白白让小格格一顿好笑，我这还不知哪里又露了丑呢。”
　　我举着手中的《诗经》，笑道：“真是本好书，素心多谢十四爷。”
　　小玉儿细细瞧着，赞叹道：“素心格格还会汉话？真是不得了……我却连面上的字都不识得呢。”
　　“幼时曾随着几位师傅学过几句，不过是略通皮毛而已。”我微笑道。
　　“两位格格，八哥还在等我，多尔衮就先行一步了。”多尔衮忽然道。
　　“十四爷请便。”我与小玉儿福身送他离去。
　　眼见着多尔衮走出栖春苑，我道：“小玉儿格格，我们这便一同回西院可好？”
　　小玉儿仰起头望着晴空万里，兴致盎然道：“今儿这天气倒是难得晴朗，不过有些微风，这时候正合适去放纸鸢。素心格格，你意下如何？”
　　“这……”我略略迟疑。
　　“小格格……莫不是不愿意同小玉儿一起？”她眸中的神采暗淡了许多。
　　“自然不是。”我连连摇头：“不过，我们哪里来的纸鸢？”
　　“小唐做纸鸢的手艺是府里最好的。”小玉儿轻车熟路转身吩咐道：“小唐，去做两个样子漂亮的纸鸢来。”
　　栖春苑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奴才应声道。我打量着他，忽然忆起他便是前两日我初来苑中与我说话的家奴：“你就是小唐？那日我去书房，给我姐姐传信的也是你？”
　　小唐躬着身子，道：“回格格，正是奴才报的信。奴才看格格境地为难，特意告知了玉福晋，。”
　　我示意他起身，喜道：“你倒是挺机灵。”
　　“格格谬赞了，还是奴才晚了一步。奴才这就去给两位格格糊两个好看的纸鸢，这回准让两位格格满意。”
　　小玉儿道：“去吧。若做得好本格格有赏。”
　　不过一会儿，小唐便带着两个燕子模样的花俏纸鸢回来了，我接过这绢做的轻盈纸鸢，勾画的燕子形态喜庆，颜色艳丽。
　　小玉儿满意笑道：“确实不错，赏。”她唤来贴身侍女塔娜。
　　“小玉儿格格，咱们去哪里放纸鸢？”栖春苑虽然大，可是花卉满种，小径之中，纸鸢怕是难飞起来。
　　小玉儿道：“北院地方空落，咱们去那里。”
　　“那里不会妨碍旁人吗？”
　　“那里是府中佣人住的地方，这时候大都在做事，一定是最清闲的。”
　　“如此……有劳小玉儿格格带路了。”
　　“叫我小玉儿就好。”她甜美笑道，眼神明艳映亮了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