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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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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夏季节,青丝在廊下蔽荫的地方埋进一粒昙花的种子。她浇灌,松土,除虫甚至找来竹片当作支架,耐心的等待着它发芽。球球也会来凑热闹,在花架下不时扒刨松软的土壤,然后聒噪的午后,会发现它又寻着那处荫翳躺下来,用它的舌头舔舐身上雪白的毛发,似乎对院子里突然出现的异物不甚兴趣。
猫有着自己的领地,它们不轻易接受外物,与人也总是维持一定的距离。所以某日,发现它们不见了的时候,也不必惊异。因来处来,亦去处去。
球球走失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随之而来的却是那个青丝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眼前的人。
院门砰地被什么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
“姑娘,实在对不住。”谢娘难掩歉然,上前搀扶住那人。
“寻欢公子多喝了几杯。”
“问他家住何处他只是摇头,问可是与沉夕姑娘有约偏又胡话连篇。”
“先扶他躺下。”青丝扶过寻欢的肩臂,二人合力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到树荫里的凉簟上。这会儿青丝的鼻翼上已布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垂额看了看酒气薰天的他,不知嘀咕了句什么,翻过身去。
谢娘满脸难色,“前厅人多嘴杂,你看这是…”
“来者都是客,既是沉夕的朋友,青丝更没有拒绝的理由。”青丝眼未抬,冷不丁说道。
“还是等姑娘回来再说。”
谢娘一听这话喜笑颜天,早知道跟前的青丝好商与,说了翻讨好中听的话,如蒙大赦地走了。
院子忽然静了下来,完全吐露的阳光洒碎在葱郁的木叶间,斑驳一如老城墙剥落的陈旧朱漆。这样寻常的夏午,回忆起来也总是极其淡薄而又模糊的罢,自始自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浪涛般席卷的暑热,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背心汗湿的衫子,像第二层皮肤黏在身上。小风突起,这才惊觉自己直愣愣杵在烈日下,不知几时。一阵眩晕随即袭来,她托住额头,心想着还是避到荫凉处去,偏院中唯一清凉的地方给人占了去,不禁又看那人一眼,他躺在那里,呼吸规则而又平静。散落发丝泼墨一簟,白皙温润的脸颊浮着不自然的红晕犹似涂抹了厚重的胭脂。
青丝略蹙眉头,像有所犹豫。终还是回屋拎了个温水把子,将那人翻过身来小心地拭起他的额头。
“不要!”忽地一声嘟囔,他受惊地一下拂开了她的手。
“谁说我醉了,我没有!没有!!干杯。”
“好,都没醉。”青丝心中一软,动作更轻柔:“听话,就陪你喝酒如何?”
“真的?!”他颤巍巍睁开眼,那是一双如烟如梦的眼睛,连声音听来都不甚真切:“不醉不休。”
“不醉不休。”她笑了,轻轻地说。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唇角飘忽着的笑灿若桃花,寻欢歪歪斜斜从簟上爬起来,且吟且舞,衣影激扬,光在他身上四绽而开。
忽地,他停下来捶头:“咦,下一句是怎么念来的。”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她撇开眼默默念着,胸口涌上不可明状的怅然。
他笑着栽倒在她脚边。“是啊,我怎么忘了。”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说这话的时候,他犹像个孩子,委屈至极,最后不由举起双手捂住眼。
青丝小心地将他散乱的几绺发挽在耳后,缓缓挪开那抵住双眼的手,看见眼里积蓄的水光欲溢未溢,猛地他又咬住唇吸吸鼻子,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样子,她突然笑出来。
“不好!我一定醉得一塌糊涂。”他傻傻地看着,手指不自觉抚上她的脸颊。
“又梦见你了。”他拧拧眉。
“你应该常常笑。”
笑,她还能这样笑么?她早已经失去了笑的理由,没有笑的资格,亦没有气力承受笑过后的失落。笑容渐渐敛没,青丝拉下他的手,缓缓抽开身,“好好休憩,沉夕就要回来了。”
“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裾。
“不要走,我错了,我赔不是还不行么?”
青丝甩了甩衣裾,一股烦躁遽然而起:“放手。”
“不放,偏不放,你说我就得听么?”他不仅不松手,双手使劲就把她一起拖倒在地,翻身欺压下来。
“闹够没有。”她胸腔急剧起伏。
“闹够就放开我。”
“不要!放开你就会不见。”他像条扭股糖粘在她身上。
“不要不理我,青丝。”
“我没有不理你。”青丝深深吸了口气,“你起来再说。”
“不要!你答应要让我随时都能见到你。”寻欢抓住青丝的前襟,不断摇动。
“不许你拿沉夕搪塞我。”
“不许一生气就不理我。”
“不许把妙音还给我。”拼命似的把头钻进青丝的肩窝,衣领沾上微微湿意,他又一下抬起头来,恶狠狠地说:“还有不许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他。”
这个漂亮英俊的男子,有着这世上最清澄干净的眼眸,羽睫下细碎密布的泪珠闪耀着水晶的光泽。伤害真的无法避免,那就让它痛彻今生。松了又紧手中的水把子,她缓缓闭上眼,感觉寒气侵上身来,“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仿佛是在验证她说错了话,她尝到血的味道,那是嘴唇狠狠磕碰上牙齿破裂开来的,“永不言悔!”
以血为誓,猛然又见一张绝决的脸。她勾住他的颈脖,再次覆上那含血温热的唇。谁来阻止她,神啊,她亲手开启的地狱之门,她在不断往下掉,往下掉…
“沉夕姑娘。”一声清音划破午后的院落。
“你怎么不进去。” 谢娘站在院扉旁,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青丝一下推开压着她的寻欢坐起来,看见那个多日不见的女孩。她手绞着衣袖,眼神闪烁:“我,我只是回来拿妆奁的。”
“那支金步摇不见了,我回来找找。”说着,提裙就朝花廊跑去。
“步摇不就在你头上么?”谢娘叫住她。
沉夕摸着发间的那支凤凰展翅金步摇,脚步慢下来:“是啊,它不就在这么?”
“我该去宋府,那里还有客人。”默默转过身来,她缓缓步出院子。
“沉夕姑娘,你等等。”谢娘又拉开嗓门,沉夕却仍直直向前走。
“醒酒汤,姑娘这就多担待些。”谢娘搁下碗匆匆追出去。
院子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风,微起。
在这一霎,青丝只觉胸口似乎空空荡荡,风轻轻吹起她的发,却触不到心。
她用一种寂静如死的声音慢慢地说:“不追出去?!”像是问了个古怪的问题,她眼底尽是些古怪的神色,又慢慢地说:“还是这就是你的目的?”
“不是这样的。”寻欢下意识地说道,“沉夕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只是…”
“只是什么?”她问得很轻,顾盼之间是不曾见过的温柔,他却心惊地发现有一种灭顶的恐慌从心底慢慢爬起:“我,我……”
“只是,你喜欢我跟你喜欢沉夕是不一样的?!”青丝忽然笑了。
寻欢愣了一下,使劲点头:“你不一样的,我——爱你啊!”
“爱!”她吃吃地笑,笑得接不上气:“可我不相信爱情。”
“你不也从不问我是否爱你,是否欢喜你这样爱我。”
“不是这样的。”寻欢布了一头的汗,喘息着仿若窒息一般要抓住青丝的手。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气我,你明知道我不是,是我不敢问。”
“不敢问。”青丝抹开他的手站起来,掸掸衣裙,“这样说又未尝不可,其实我根本没有立场这样问你。”
“是我不要命的拣回那只绣囊,是我没有拒绝你的心意,自始自终都是我不曾把院门闩上…公子还要我说下去?!”青丝眼里笑意全无。
“实话说了罢,你想要的我没有,我们不要在互相欺骗下去。”青丝将手里的湿水把子用力擦过寻欢那布满红晕的脸颊,现出一道触目的惨白,而掉落到凉簟的水把子上,一层桃红色——胭脂。
他呆呆地看着她,缓缓垂下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不要再来这里。”青丝冷笑着。
寻欢似乎并没有听见,继续说着:“我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他慢慢站起来,往外走去。
“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青丝冲着他背影说。
寻欢的背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终于跌跌撞撞穿出花廊,不见了。
过于美好的东西,都太容易碎裂。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
而这样一个蓄谋已久的结局,却又引领了另一场迷梦,是她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