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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拒 (打补丁) 莫作昙花一 ...

  •   第五章拒

      那夜后,寻欢以青丝的犹疑交换成登堂入室,夜夜造访的默许。长期生活幽居,使青丝别于常人,攀谈兴致并不高。若是别人会倍感冷落,以为佳人刻意冷淡。

      寻欢倒不会因为青丝的沉默寡言,而觉得寂寞难挨。相反的,他仿佛沉浸在这样平静的清寂里,有时也拔动琴弦弹奏些浑浑噩噩,不知名的曲调,对此不甚在意。却是青丝偶尔忍不住轻蹙娥眉,寻欢见状,孩子般呵呵直笑。

      “青丝觉得不好听?”他目不转睛,佯作无辜。

      她不置评否,对显而易见的情况,毋须赘言。

      他挑一挑眉,整装肃容,一副正襟危坐之态。木漆弦琴上,一股磅礡之气瞬间勃发而出,开始就如大雨漕漕倾盆,如飞瀑悬天坠下,忽尔低迴迂折,又如泉入深壑,渐至浅溪绕林,在以为那阵低迷的颤音行将消失的一刻,又如日落长河,湍流击石。如此反复,生而灭,灭又生。

      青丝听出来——《广陵散》。只不过寻欢琴技过人,直将后半段毫无预警,没有掩示的‘报剑’,如《十面埋伏》一般破弦削出剑光,杀意淋淋,狰狞凌厉,低回处那股子杀意引发的戾气却又这样被生生填埋,迫得人只觉心口逼仄的痛。

      琴声戛然而止,青丝似觉隐有弦断之音。看见寻欢笑意吟吟的像偷吃了蜜,丝毫未见半分异样:“还能入青丝的耳么?”

      “乐无好坏,因人优劣。”青丝避重就轻,因方才琴音落下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师淙要是听见青丝这样说,我一定会挨戒尺。”他把琴一推,笑作捧腹。

      “在师大师的眼里啊,乐无非黄钟大吕,舞不过云门咸池,其余尔等皆一派迷靡,亡国之音耳。独嵇康《广陵散》,虽有凌君之意,却不掩金石之声。”

      他边说边朝青丝挤眼:“青丝怎么说。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

      “子授六学以修身。乐位列第二,重要性可窥一般。五声八音,礼乐有序。讲究因利因势,合时合宜。”青丝淡淡睨着他,语气一转道:“但乐由声发,声为心生。又岂能时时因势利导,刻刻合乎时宜。这好比在壮硕的人群中,你非把一个本来很健康却很纤瘦的人,打肿脸来胖点,遂时宜反没了原来的模样。矫糅造作,得不偿失。”

      “哈哈哈……”寻欢终于笑倒在竹簟上。

      “寻欢此曲趁兴而起,隐待不发。殊不知这首《广陵散》虽是杀伐之作,而杀伐过重却也失去本意。不发,倒能揣悟几分真实。”青丝低头下意识捂住前襟,轻道:“夺其神,却不拘于形,好是极好。”

      只是,只是这锃锃的琴声,白寒如梦里那一道怵目的刀影,留在心口的仿佛是一样的痕迹,一样的痛。

      青丝有片刻的神滞,没有看见,那离她不远早已止住笑的寻欢,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刀影,就像在她心里烙上的疤,辗转返彻,撕开来,血流不止。

      如此夜复一夜。夜是那样黑,她怕,她由衷的恐惧,夜不能寐。

      明月皎皎,青丝额际布满汗水的再次醒来。夜深露重,凉沁入骨。她早已习惯这样的醒来,这样的倚靠在窗棂,冷落的院落,还有那几树海棠业已不见当初繁枝满桠,空落落的。不是不想那个缤纷的季节,就如这人间的缘,有分有离。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聚缘散各分明。

      她从被襦里摸索出一支竹箫。自拾它回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拿出独自品尝噬心的悔与恨,不去思考,不敢思考。

      那竹管里呜咽出来的,尽是破碎之音,凄厉之声。分不清是非对错,辨不明梦里梦外。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她们好么,还好么?

      妈,苓儿,一切的错是因为她么?!

      “照顾好她们,永不分开。”父亲的声音又清清楚楚传来。

      她无力挣扎,只有颊边的泪无声滚落,在下巴尖削处渐渐凝结为一颗透莹水珠,滴坠到朱红窗棂上。褪色而又陈旧的木头很快就吸收了那些水份,淡淡化开了晕迹。

      “你又在想他了。”房门吱嘎推开,闷闷的咕哝闯进来。

      青丝手中的箫掉在地上。

      “看把你吓的。”他笑起来。

      “来了这么多次,你怎么还会害怕。”

      青丝转身勉强一笑,拣拾那管竹箫:“夜太静了。”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雪一样白的猫。

      “以后有它在,你就不会觉得静了。”

      “给它取个名字罢。”他轻柔地梳理着猫儿的茸毛,它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眯起眼,喵地一声叫。

      “我不需要。”她轻轻扫了猫儿一眼,淡淡道:“还有这支箫,你也一并带走。”

      青丝把箫递到他跟前。

      他摇摇头,满脸委屈:“为什么?”

      “不是说好,只要我告诉你为什么会知道那首曲子,你就答应我能常来么?”

      “是我不好,不该偷听你的箫声。”

      “可不这样,我又怎么会知道你把妙音给拣了回来呢。”说到这,他有点沾沾自喜。

      “今天你不收下它,我就不走了。”抱着猫,他坐到榻旁的瓷凳上。

      青丝有些意兴萧索闭上眼,转向窗外:“那好我收下,你可以走了。”

      “你…”他的脸一垮:“你就是忘不了那人。”

      “我哪点比不上他。”他听懂了她的箫,却自作主张编织了一个凄婉的故事。她不申辩,也不应承,只要他知难而退。

      “告诉我,他当真就这么好。”他一下子站起,受惊的猫儿从他膝上跳了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带你走,为什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教坊。”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不带她走?上苍又为什么让她留在这里?!她一时发现他竟问出了她的困惑,一股笑意遽起,她扭头看着他:“是啊,为什么?”

      眼睛涩涩的再也没有泪可以流,“我也想知道答案,你知道么?”

      “你能告诉我么?”

      他被她脸上沉痛的笑容给吓住了,怔忡地摇了摇头。

      “那么请你离开。”青丝的笑容凝固。

      “不!我不走。”听见‘离开’他像猛地惊醒,一把攥她在怀里。

      “他不爱你,可我——爱你啊,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青丝没有挣扎,好似累了一般,任他就这么搂着。

      “说话啊,就算让我难过也没关系。”他收紧双臂,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感觉得到身体在发疼,她无力地摇了一下头,“想要我说什么,你不是早已作了决定?!”

      “你…”他脸色刷白,像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她,“你好冷酷。”

      颤抖着放开手,他忽然跑了出去。

      青丝的眼光一瞬间从他的背影收回来,对着在她脚边那只有着一双浅金色眼睛的猫儿喃喃:“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

      她想,他也许再也不会来了。看她不正如她所说的那般更冷血了么?

      他真的没有再来。寥寥空院,初夏转至,廊下花开,落落无声。猫儿伏卧着。浅金色双眼在天空收尽最后一抹霞光后,有另外一种颜色开始在瞳孔深处慢慢被释放,那是一层红色,像鲜血一般的深红。临夜拂灯,那样一双眼睛在背阴处窥探着什么。

      “球球,认的我么?”欢快的声音响起。

      雪白绣帛上兀自出现一点血斑,青丝并不在意,抬头看见蹲着的沉夕。

      “姐,它好像长胖不少。”沉夕把猫儿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翻,“来,姐姐抱抱。”

      “小心!”沉夕的手像被蛰了一下。

      “我看看。”青丝一惊,连忙拉过沉夕的手,“还好没事。”

      “它岔生,还不习惯。”青丝抱起球球——那只他使气也要留下的猫。

      “时间长了就会好。”揉了揉球球没有丝毫杂色的绒毛,她把它放到廊下的花荫里。它静静地伏在那里。

      “姐姐生气了?”沉夕不经意拿起那片绣帛,针法缭乱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姐姐生气,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

      放下绣帛沉夕向院门旁一个青衣小婢使个眼色,那小婢端着青瓷碗走进来。

      “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沉夕接过碗,叹了一口气。

      “沉夕也有身不由已的时候。”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青丝侧过头将针线连同那素帛收入绣盒。

      “身不由已?!”

      青丝笑了,抬眼看她:“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忘记你最初想要的才好。”

      就算是舞伶,我也要作最好的。那一年沉夕已经十二岁,对于一个五岁就要开始进行残酷训练的舞伎来说,她的年纪实在太大了。更何况她并非乐户,只能求取倡门一途。便寻到容芳阁,谢娘是如何也不会收她这样一个丫头。

      在阁外跪了三天三夜,谢娘怕弄出是非,见她生得也还算标致,这才勉为其难允了她。事情并未因此有个好结局。以为入了教坊跟了师傅,她终有一天会成为最好的舞伶。后来才知一切并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那群表面和气亲善的姐妹处处排挤她,在师傅面前给她使绊子,那个理应被视作亲人的师傅也像被尘土蒙了眼。

      去那里呆着,不满两个时辰不准出来。二月天,师傅指着那潭幽寒的池水说。

      沉夕咬牙硬是没有解释一句,由着那刺进骨子里的冰冷池水没及腰际。那个月她的月事,整整拖了半个月血流不止,疼得她在床上打滚。

      那时青丝支离破碎的身体躺在那里,也是这般看着沉夕什么也没说。

      我做得到的,我一定能做到。就算是舞伶,我也要作最好的。沉夕死死瞅住她,泛白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神经质地反复念叨。

      她艰难的挪动手指,拔开沉夕汗湿的刘海,看见点点微曦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眸里穿剌而出。

      “我能怎样!”青瓷碗哐啷砸到案上,水花溢了出来。

      “最好的舞伶?!”沉夕笑起来:“谁真正懂得,他们关心的不是你技艺。”

      “他们要的只是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你是不是值得他们花这么大的价钱。”

      “我们是倡伶,你懂么?”沉夕唇边的笑容,渐渐冷却。

      “只是倡伶,没有经历,就没有说话的权力。”

      “原来都只是倡伶。”她惨白的笑,笑自己的认真,自己的不清醒,却不死心。

      “那他呢,他也跟那些人一样?”

      沉夕呆了呆,眼眸中浮散着一层迷离的光,“不一样…”

      “他看见萤火会感到不可思议,会为雨后的彩虹兴奋地大呼小叫,对一个女孩子的大胆示爱狼狈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沉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真的不一样,这个世人眼里风流的公子寻欢,其实只是这天底下最最天真的孩子。”

      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最后几个字,她颓然地把一个荷包塞入青丝手中,逃似的跑出门去。

      青丝打开荷包,那里面是三两颗青黑色的种子,她认出来那是昙花的花种。

      ‘莫作昙花一现’——她竟记住了。

      青丝笑了笑,将青瓷碗中的药一饮而尽,那味道很苦很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拒 (打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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