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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散 ...

  •   这样一队清一色青衣黑布鞋的人,横冲着闯入这个仿佛沉寂了百年的院落。蝉噤风止,四处嘈杂,什么声音都混合在一起。

      一个朱红云纹袍乌缎六合靴,脸面光滑可鉴的男人,站到青丝跟前,阴阳怪气地问:“你就是青丝?”

      她点点头。

      就这样她被带进称作牢房,壁徒墙高的地方。守着那扇井口大小的窗,继以朝夕。就此以为了己残生之时,那关上的门又再一次向她敞开。

      “姑娘,你救救沉夕,救救容芳阁。”谢娘扑倒在青丝脚边。抖抖索索从衣袖中,取出的一支凤凰展翅金步摇灿灿生辉,尖利的簪尾却镀着一抹怵目的暗红。

      谢娘哭起来:“沉夕出事了,她,她……”

      “起来再说,娘。”青丝搀扶着谢娘站起。

      她拉住青丝的手,泣不成声道:“她剌伤了宋阀的贵客,她也不想想,这宋阀岂是我们这般女子开罪得起的人。”

      “这下可好,人家要告她个杀人未遂,欲谋不轨。宋阀权大势大,容芳阁只怕也…”谢娘抹抹眼角。

      “幸好那人伤的只是皮肉,只要姑娘你侍侯好事主,事情就还有转机。”

      “姑娘,谢娘求你,看在这些年姐妹情分上救救她。”谢娘哭花了妆容,又欲跪下,被青丝一手捉住。

      “虽说女子生就微贱,王侯贵胄不论,更别提寻常百姓,但好歹是命,容芳阁上下几百人,姑娘你可忍心。”谢娘的嘴唇快咬出了血。

      “为什么是我?”青丝深深看着谢娘,有什么在意识里渐欲成形。

      “你不知道?!”谢娘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脸色一恸:“沉夕这傻孩子,作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谁不知道权倾朝野的宋氏,从一开始要的便是你。这个传说养在容芳阁深闺,色艺俱佳神秘的病西施。”

      “是这样…”青丝倒退几步,无意识地轻轻低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皆是因为她,如此而已。她怎么就忘了,她也是倡伶,这本该也是她应承受的。这不就是惩罚,她在惩责她的无关痛痒,她的一意孤行,她的自私。这就是她要她感同身受的,这身不由已的愤懑。

      “我答应你。”青丝抓住最后的声音。

      “但在那之前我要见她。”

      要来的,终归要来。人间缘何,悲欢聚散。是分开的时候了,不能在守护你,我的妹妹,你快要挣脱我的羽翼,翱翔天际。

      打开沉重的铁门,青丝见到了沉夕。白衣黑发,茕茕独坐,光穿过有着铁栅栏的窗斜斜投射在她身后,青丝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阳光中那些沉淀在这样一个阴暗而又污浊空间里的尘埃。

      她曾是那样一个爱美的女子,香汤薰油绯衣华帔无不细致,就是那她给她梳的鬟髻,稍有差池也自是暗地里妆理。而今她在那里,安静得没有声音,从她身旁流过的空气也仿佛都已静止,素衣沾尘,散发披肩,强烈光线中纤影淡得没有颜色,似乎她又不在那里。

      “最近学了个新的发式,我梳给你看。”青丝走到沉夕身后,兴致勃勃地从自己头上取下一只银篦子,开始梳理沉夕散乱的头发。

      “这种‘倭堕髻’据说,是东边最遥远的倭族人那里传来的式样和‘堕马髻’略同,只是低而更斜些。”

      沉夕的头发不似以前那般柔顺,梳理并不顺利,起结的地方青丝很小心。不一会儿,她的手心已微微泛汗。

      “依我看这些倭人本是在我朝拜的师才对,回家变个法,又现学现卖,反到我们这里称起师傅来。”

      青丝边梳边笑,“你是没见容芳阁那些姐妹,时下兴着呢,花上几百钱也要学。”

      “我可是自个捉摸出来的,拿你练手艺,梳的不好可不许跟我红脸。”

      多久了……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给她梳头,什么时候她们已无话可谈?是自觉她不再需要,还是她不再奢求。母亲常说‘儿女大了,不由妈作主’,到现在她方才体会,灯下母亲眼中的泪。只是一切,会不会为时已晚?

      手一抖,篦子硬生生扯下几茎发丝,沉夕却连声都未哼一下。

      她们曾笑闹着唱同一首歌,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说心事。如今又如何,靠的再近,也看不见彼此。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忽然间青丝很想哭,但她不能,那就只能笑。她笑着哼起那首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歌。手里沉夕的头发在她从自己发间一一取下的各式簪、钗、钿的固定下,逶迤成髻。

      “这首歌叫《黄玫瑰》。”歌声停了下来,青丝犹自说着:“我想起些过去的事情,记得这么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皇子,他精心培养了一朵玫瑰花。玫瑰花很美很美,是这世界最美的花,小皇子非常爱它。”

      “可是这一天小皇子从花园回来以后,却决定离开他的玫瑰花。玫瑰花就问小皇子,为什么要离开我呀?小皇子说:你并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花园里有更多更美丽的花儿,我将要去那里。”

      “这才是沉夕。”倭堕髻终于在手中完成,青丝不由一叹,又将沉夕有些僵直的身子调转来,一阵细仔打量。

      “好像还缺点什么。”

      把从袖中取出的那支金步摇插上,她连连点头道:“这样才算完美。”

      沉夕直直地看着青丝,好像要将她看穿,看透。

      “好了,我也该走了。”心脏突地一跳,青丝勉力笑着揉了揉沉夕额前的刘海,向外走去。

      “姐姐。”一直沉默的沉夕忽然喊住她。

      “千万,千万别让我恨你。”

      恨?!恨也是好的,记住爱恨也就记住了所有。青丝没有回头。

      “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身后沉夕远远地尖声嘶叫。

      “那是因为我嫉妒,疯狂地嫉妒,明明是倡伶为什么你可以得到一切。”

      “我们都是倡伶,不是玫瑰花,你听见没有!”

      “我也不是你的玫瑰花,从来不是!!”

      “姐,你不能太自私。”

      ……

      身后铁门,重重紧闭。

      青丝走出来,看见谢娘露出笑容。她望向天空,那里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屋顶漆黑爬着苔藓的脊梁笼罩在一片耀目的日光中,淡淡洇着一层朦胧而又清幽的翠色。

      她笑着问:“现在我该怎么作?”

      自私冷血,又如何?反正过去的无法挽回,便担了这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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