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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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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雨蒙蒙。
女人们远远看见那个整日闭户恹恹的女子，不知何时斜倚楼栏。她手中纨扇偶尔扑动一下，那在虚无缥渺里的楼阁便似化开了烟障，清显起来。
妖精，果真是妖精。女人们凉凉地说。
沉夕细心的看顾，青丝的身体终于有所起色，苍白的脸也逐渐红润，大夫们不禁啧啧称奇。
所有又似乎复如往昔。杏木梳缓缓滑过秀发，那一头丝缎般乌黑长发，被木梳的细齿分割成了若干丝缕，仍不见丝毫分乱，如一汪深水，清泽莹透，波澜不惊。
手指穿过发丝，纤指玉色，浓发更郁。沉夕的发，是青丝见过最美的。她总喜欢给她梳头，不同的式样，双环，坠马，盘桓，飞燕……她却老嫌她梳不好，起先躲地老远，后来见青丝无事就凭栏出神。沉夕嘴巴嘟起老高，认命地坐回妆台，任她摆布。
拔开沉夕额前长长的刘海，青丝轻轻露出笑容。没有人能够逃离人世的无常，但一切都会有结局，一个并非注定的结局。
沉夕眉间压着低低的愁，似一道锁，锁住那属于少女的快乐。她不说，青丝自然也不多问。每每强作欢颜的艰辛，是对任何人也无法启齿的。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不知。
最后一绺发在青丝涂抹过桂花发油后，被柔顺地挽上头顶，她用一支花钗极其熟练地固定好，又从妆奁里取出金步摇，坠于耳旁，乌丝柔滑那步摇不听使唤，无论青丝如何摆弄也不服帖。
“姐，给我梳一个双环髻。”沉夕的手按在金步摇上。
青丝停下来。看见镜中的沉夕，淡烟袅袅少女的颊，忽而牵动一下唇角，极细致地描摹出一丝笑。
“今天他要来。”她扭头看她，双眸变得晶亮。
“我想姐姐见见他。”啪一声，步摇掉落在地。
“女为悦已者容。”她淡淡笑道。
“你不是说姐梳的双环髻不好么？”青丝垂睫，将步摇拾掇起。
“哪有！只要是姐梳的都好。”
轻扫沉夕的脸，前一刻还似微雨凝稠，此时却犹如剌透沉云的霞光。青丝兀自转身，她发现那仿佛让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的光芒，几乎洞穿了她的身体，胸口一阵惊痛。
“姐，可以么？！”沉夕轻声地问。
“沉夕说成就成。”她勉力笑着打开橱间，挑出一款义髻。
发丝垂落，花钗、玉钿纷繁交错。一头青泽被强行拉扯如义髻的形状绞缠成环，高丽而沉重。墨漆漆的环髻，似总恨缺了一层光泽，假的终究真不了，青丝心想。嘴边噙着的笑，分不出是嘲弄，还是苦涩。
就这样青丝见到了他，那个那时人称公子‘寻欢’的他。很久了以后，她偶尔也会想起那夜，那些有着纯白色光泽的夜晚。
月光仿佛从来不曾有过的明朗，静静地在地上投落一束清浅的影子。他就在那树下，繁花茂叶，偏偏却是在那海棠下，横斜空枝，生生地将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割破。
青丝紧抿起嘴唇，耳边响起沉夕的声音：“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我岂不是瞎掺和？”她有些失笑。
“不嘛，姐怎会是瞎掺和呢。”沉夕急了。
青丝叹了一口气：“那这样，将他引到院中，过过眼就好。”
一阵细如羊咩的琴声惊回她游离的神思，拔弄弦子的手指缓缓滑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让她不由怀疑刚才那阵琴音是她的幻觉。
他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那指尖的轻抚似极了恋人间最亲密无间的语言，倒是被冷落在旁的一壶青酒，显得格外生份。这时候青丝注意到这份不寻常，很奇怪，这里是教坊，不挈酒尽兴怎能如人传说那般的风流。对于青丝而言，她宁可认为那是梦中了了醉中醒。
这万丈尘世，清明的人总要比常人多出几分痛楚，而这痛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担的。或许是这个原因，她不禁就这样看着他，纤不染尘的月色长衫仿佛又掀起某个角落里的记忆，她所厌恶的那一身白，尘不沾衣才能自诩倾城。
说来可笑，他们就是在经过这样矛盾又怪异的静默后的这一天，他忽然大声问她：“你打算偷看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撞上她的，怪异瞬间化作尴尬。脸色微红，她伸手就要关窗。
“你别动别动，我让你看便是。”他在院中一挤眼。
“外面风景这么好，你不出来走走？”
她动作一滞，却并未停下。
“我就这么讨厌么？！”他说话的音量越发的大，青丝不禁想起那夜。
荫翳深处，沉夕款款而来。双环华髻，步摇叮咚，舞衣腥红。她眉眼流连，婉转颜笑蝉袖飞。他先是一惊，不由欢喜地去捉。她又轻轻一笑，轻巧躲开。
踩着莲步，蹁跹起舞。
那样的舞蹈无声无息，偏青丝却听见那纤足下不时跳出来的音符，极快，快得似乎没有任何曲调可以跟上它。那身上火红的舞衣，犹如极艳的海棠，随风辞枝纷飞。
于是髻斜钗乱，而那支凤凰展翅金步摇也随之滑落成一道金光。
“这就是《踏歌行》？”他将步摇拾起，插进了她的发。
“不，这是属于沉夕自己的。”她复杂的远远凝视着她，嘴里逸出一丝寒气。
“真正的舞蹈不需要歌声。”
红花篱下伊人舞，景物依昔，而青丝知道有什么在改变。
又错了么，谁来告诉她。
“你不出来，那我就上来。”窗外他孩子气的执拗相较于他俊朗成熟的外表，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不要过来。”她一急，终于没有把那扇窗给阖上。
“那你是答应了。”他的双眼没有一丝杂质，还是那般清澈明亮。
“不要再到这里来。”她心底涌起一股不安，说话的语气不由冷了几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青丝不也在这里。”他笑着跟她耗上了。
“除非…你能答应，也为我作一曲，就像那支‘踏歌行’。”
“不会了，再也没有什么踏歌。”她看着他，看见那双孩童般纯洁的眸子明显黯淡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先民的歌。”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自父亲死后，她已不会歌唱。
“难怪我总觉不对，似乎缺点什么。”他若有所思，懊恼地搔搔头。
“那是自然的，踏歌原是少女们的歌。”是她一厢情愿强求独秀，结果不伦不类，未曾想却为世人惊为观止。而今于他口中道出，孰知世人诚不可欺。
“回去罢，不要再来。”
她不想知道他为何常是夜半月明而至，又趁日出前的最后一缕黑暗飘然而去。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他从来不会在沉夕的面前出现，是避人耳目？她曾暗暗猜想，或许他身份尊贵被人得知流连教坊，免不了惹人口实，那既然来了为何偏又不见沉夕？不安渐渐扩大。
“那这个呢？”他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自顾自地击琴抚弦起来，几不成曲的音调飘然而出，拼凑成那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你……”青丝胸中一紧，焦急脱口而出：“你怎么会？”
“我听见了。”他笑得像个没有被大人识破技俩的孩子。
“我会再来看你的，不要告诉沉夕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