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之凤箫引》幽香不知甚处

4、第三章 殇

　　宛转复宛转，忆忆更未央。

　　秦儿。

　　父亲在为她取这名之时，是否早已勘破天机，一语成谶。母亲那时枕在父亲的肩头，看着她说：“情儿，至性。难道你就不怕我们的女儿，如那黛玉，红楼香殒。”

　　“历劫方能脱胎换骨，她做得到。”父亲微笑着抱起她，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被隔离在他轻柔温暖的怀抱之外，而那笑容更化作一缕延绵不绝的风，轻抚她内心最幽远处稚子的记忆。

　　“我的秦儿，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父亲的双眼还是那样清湛如溪。

　　她从不怀疑父亲的话，她也从不怀疑自己的美丽。可当这世上她唯一的妹妹—苓儿降生，那份耀眼的美丽，却折损。她看见父亲那双注视她的眸子，渐渐不复原来的光泽，云兴雾萦再难看清。

　　后来她才知道，那雾那云的解释——忧伤。那自苓儿降生，就已成定局的伤。

　　“我是该就这样离开，以保存我那仅有的脆弱的尊严，还是该咆哮着渲泻出我的愤怒。这自私的女人，怎会是我孩子的母亲。”黑色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被她抛了个老远。

　　那道永不该开启的门，如潘多拉的魔盒就此被打开。是非对错，情仇怨痴。云雾中的父亲，却依然卓立。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埋葬于风平浪静，只是那一首箫曲，寂寂如诉。

　　“爸爸，我要学这首《乱红》。”半大的她，拉住父亲的胳膊。

　　“秦儿乖，出去玩。”母亲的手向她伸来。

　　“不！别碰我！！”

　　母亲受伤般缩回手，吃惊地看着她。

　　父亲一怔，脸庞随即漾开融融暖意。“秦儿想学？！”

　　她用力点点头。至此，那支曲便在她心底再不曾停息，即使她已将它烂熟于心，蚀化成血，她依然叨念着她的父亲怎么也学不会，却不知她种种用心，父亲早已明了在心。

　　“答应爸爸，原谅妈妈。”她震惊地又一次看见父亲那清若明溪的眼睛，心潮跌宕。“照顾好她们，永不分开。”

　　父亲你一生傲骨，何堪攀折？她不明白，也是咬牙应了下来。而在父亲为她构筑的这片蜃楼轰然崩塌后，带着承诺死死紧守那已渐露出真实荒芜的废墟。出没于碌碌风波，毅然绝然的弄丢了永镌于那段如水晶般珍贵岁月里的‘秦儿’。

　　直到那一天，苓儿选择用她最惨烈的方式，撕心裂肺地向她索求‘秦儿’时，她才猛然惊觉，错了！完全错了！！她成了彻底失信的那人。

　　母亲对此缄默不语，疾病夺去了她说话的能力，但那双饱含忧郁的眼睛，竟与云雾烟霭里父亲的双眸，如出一辙。她的手向她伸来，一如她还是婴孩般轻轻抚弄。她哭了，泪流满面。

　　何时华发换青丝，何时风雪摧红颜。

　　躺在母亲的怀里，那温暖依然仿若又回到过去。她向上苍祈愿，如果…如果可以，她定不相失。

　　苍天亦应，张眼却是另一番景象。

　　“姐！不要！”

　　“不要撇下我一个人，不要！！”迷蒙中仿佛是沉夕。

　　这位群芳歆羡的艺倡，她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何以致此？只为一缕被禁锢在这具艳尸里的游魂？！

　　她真真的好笑。她原本早应该沉入荒冢，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姐，我知道你活得苦。你从不说过去，真的忘了么？不！你没有。你不敢面对，宁可死也不愿活。你懦弱！！”

　　“你睁开眼睛！勇敢点！哪怕…哪怕是为了我，为了这个你从不曾叫出口的‘妹妹’。醒过来！！醒过来！！！” 一颗泪滴落到脸颊。那温度是热的，炙热的，烫熨得人发疼。

　　妹…妹妹！姐，我们不分开。姐，要相信沉夕。

　　若苍天有眼，定不相失。可笑，真是可笑。她执着至斯，竟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她要看清这人，这孩子。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鬓钗凌乱，泪涕横流，却是一双比清泉更甘冽的眼睛。

　　“姐你醒啦。”沉夕破涕而笑。

　　一股疼痛突然从腕颈的伤口传来，她皱了皱眉。

　　“别动！”沉夕双手紧紧握住她手腕裂开来的口子，粘稠的血浆从纤细的指缝迸出。她不敢松劲，小心翼翼地仿佛她随时会随着她手上力道的消失而不见。

　　“现在知道疼啦！”沉夕撅撅嘴。

　　“大夫即刻就到。”

　　她虚弱地笑了：“以后只许你唤我‘姐’。”

　　沉夕悄悄抿着嘴笑。

　　“谢谢你，妹妹。”她知道她得救了。

　　青丝活了下来，以惊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留下的还有雪白皓腕上丑陋清晰的血红色伤疤。

　　活下去。灵魂点燃也无法超渡的腐朽，尸虫一寸寸啃噬。她似乎又闻到尘土的霉味，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苍白，时间空间荒诞的苍白。

　　“姐姐。”沉夕推门轻唤，在见到青丝手握的绣针后愀然变色。

　　“你在作什么？！”

　　青丝像并没有听见神情专注，尖锐的绣针一针一针扎进手掌。沉夕一把扯住她的手臂，针头失了准深深没入肌骨。她却连眼也没有眨，猛地又将绣针拔出扎进手心，比刚才更准更狠。

　　沉夕伸手要夺，她却疯似的挣开。无计可施的沉夕眼睁睁看见青丝左掌的血肉渐渐模糊，凄冽地哭了出来。

　　“姐你这是作甚。”她冲进青丝怀里死死抱住，娇小的身体再也不可抑止地剧烈震动。

　　“我没事。”所有动作都静止，青丝笑道：“不疼的，真的一点都不疼。”

　　沉夕好像一下明白了什么，死命咬住下唇，轻轻捧起青丝鲜血淋漓的手，沁着泪的眼神瞬息万变，一时痛苦，一时阴郁，一时犹豫，一时决然。终于，眼泪扑籁籁落下。

　　“我不会让姐姐有事，绝不！”

　　“不要做违心的事，痴儿，那正是为了我。”青丝静静地看着她，眉心拧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