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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家里是什么 ...

  •   夜半,箫声横穿天际,像风吹动草木,又像低声的呜咽吟哦,喋喋复咻咻。无忧气极败坏的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整整三日,这曲子又将无休止的奏破青晓。女侍们跪了一地,她们知道数日来,公主的耐性已殆尽。那个一曲吹寒重重阆苑的人,只怕是无知的触了霉头。硕大的天罡城,有谁不知道可以得罪任何人,却不能惹无忧这个极为受宠的公主。
      大朔肃帝君天行有三位皇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事情要从大朔建朝三年说起。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的大,仿佛要将一切都淹没在那一片雪白之中。君天行批折不知夜深,独伫窗前已更响三巡。鹅毛般的大雪此时却奇迹般的停了,天朗气清,霜月当空。
      月光徘徊,远处有那么个小白点缓缓移动,要不是深绛色的城墙作背景,君天行是绝对注意不到的,因为它移动的实在是有些慢,甚至可以说吃力。那是理所当然,大雪连天内侍们都来不及清扫。他笑了笑,以往为了方便朝臣进觐,君天行严令内侍宫宦扫雪现道。这会天公作美,只需早朝前半个时辰即可复命。
      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王福全,君天行迈出御书房的门槛。深墨晴空,茫雪皑皑。好久不见的这一片雪,真是图了个方便?耳边似有呢语,恍惚已散去。
      “月雪留痕思无邪。”他喃喃念出这一句,却无力。
      也只有在这样的月夜里,才会被允许这片刻的思念罢。他噙着一抹笑,弥漫出些许苦涩。寒风贯袖,长而深邃的两仪殿环廊,宫灯且明且暗。
      迟迟踱步,君天行的目光毫不懈怠地凝望那个染映在深绛上的白点。说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只要那个白点消失在那片绛色中,一切就会平静如常。
      可偏偏那点素白,一不小心却还是在那片雪白里不见了,就像宣纸上的一滴墨汁,沿着纸角的轮廓跌落,溶入洗砚池。
      君天行深深揪了一下眉,身影已掠过去。
      也就在接近的那一刻,他猛得怔住。
      许多年以前,曾有一个女子,在这样的月下,这样一片的白雪中,盈盈相望。
      “还是被你找到了!”
      那恍若散去的字句,也纤毫不差。
      君天行留下了这个女子…抑或者,女子掳获了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若干年后,仍是无解。
      而当无忧在君天行怀中嗷嗷啼哭,女人却也永远阖上双眼,他才惊觉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以至于,他做出一个开先例的决定,赐给她贤妃的名份。奶声奶气的无忧,也就此常在他膝上啃手指,渐渐长大。
      君天行是一个马上平天下,马下治天下的皇帝。无忧第一次接触到鞭子,那时才二岁。睁大一双因好奇而熠熠生辉的眸子,她抓起了皇帝的神翎鞭,发出那种只有稚子才有的咯咯笑声,从君天行怀中抖擞地爬起来,想要学着父亲的样儿挥动鞭子。
      奈何无忧的手实在是太小了,握不稳那条神翎,鞭子就这样直狠狠挥落在君天行英挺的笑脸上。还没有谁敢在圣驾面前造次,一下子所有的人都震住了,呼吸为之扼紧。二岁大的无忧却仍咧起嘴,憨憨笑着。
      “父—皇——父——皇”口齿不清地咕呶出这几个字,光着小脚丫子她又爬回皇帝身上,用一双肉嘟嘟的手儿拍打起僵在她父皇脸上的笑容。
      君天行忽地哈哈大笑,举起小小的无忧:“这才是我君天行的女儿,大朔的公主。”
      人们这才松下一口气,而无忧与神翎鞭也结下不解之缘。
      整个天罡城里,只要无忧一有个不高兴,上至宠妃亲贵下到官婢宫人总免不了一尝神翎鞭的威力。当然也有受不了看不惯的妃嫔在皇帝面前进言,君天行也总是以一句‘公主还小’给打发掉。
      从此,无忧更一发不可收拾,直至遇见君无邪。
      这寒箫惊夜,扰梦无眠。无忧已撇下众婢子,冲出承香殿。
      领班的女官向身旁的巧喜使了一个眼色,这个有点呆头呆脑的哑巴丫头才点头跟出去。公主正值怒火冠额,就让这个三天前随公主入宫来历不明的丫头顶着。领班女官略作迟疑又喝住巧喜,取下神翎鞭塞在她手中。
      巧喜若有所思,领班女官低声吩咐。她一怔,急急追无忧而去。
      无忧的脚程极快,哪是七八岁大的巧喜能轻易赶上的。但她还是十分尽职,一路小跑跟随着那个渐远的背影。她就是那个将彩袖蝶花双耳碗打碎的婢女,想起那天在停云楼发生的事,巧喜至今仍犹若梦中。
      就像这世上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她也有过一个家,爹爹娘亲都是脸朝地背向天的庄稼人,虽然粗茶淡饭日子清苦,可一家人在一齐其乐融融。一切灾难都来自四年前家乡的春荒,娘死了,爹爹不知下落,四处飘泊只为寻找到这个剩下的亲人。
      孩子人情冷暖的心思,总比旁人来得更细致敏感。每当她看见那些施粥布善的富人,脑海里就会浮现少年那双高高俯视她的眼睛。
      “别看这些是我们家不要的,那可都比你值钱。”彻耳哄笑,他指着地上的残渣剩骨对她说。
      从来不知道恨是什么,可这一刻她明白了。她不过是拣一点被丢弃的猪骨头,给生病的娘亲熬汤。他凭什么这样说,难道就因为他是少爷,她是荫户。她就该低着头,偷偷地躲在无人的角落哭泣。不,她不哭。擦干眼泪,一个意念支撑着她,要给娘亲熬一碗真正的猪肉汤。
      于是,她对着圈栏里那条比她大出大半个身的猪就是一刀,腥血四溅。被药晕过去的畜牲,没有吱一声。当她捧起热气腾腾的大碗肉汤,送到床前。看见的是娘亲迷离的双眼,在一片氤氲中变得格外明亮。娘亲半晌没说话,却一手把那碗打翻,汤洒满地。
      “家里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不能穷志。”娘亲搂着她咳嗽得更厉害,她流着泪拼命点头。
      可是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们娘俩,娘亲护住她,孱弱的身体在雨点般密集落下的棍棒下,不在动弹。
      “孩子,怨只怨我们都是女儿家,凡事要忍耐,寻你爹爹去罢。”这是娘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那盛满忧伤的瞳眸始终没有翕上。
      历尽坎坷,她被卖到花满楼。楼里生意兴隆,抽不出人手,她临时被派到停云楼帮忙。谁曾想一个才进楼不久容貌并不出众的小丫头,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调入停云楼。不知是有人故意使绊子,还是她确实运气不佳,下楼一个不慎将那要命的彩袖碗跌碎。
      众人议论,她才清楚这跌碎的是什么。怀揣不安,她被带去见到那位公子。
      说来也奇怪,这位姓白的公子好似并不在意那碎掉的是,一只官窑出产釉色圆润稀罕的双耳碗。而是不着只言片语,咄咄地看着她。
      她又看到那种不可一世的眼神。忍耐,她一直记着娘亲的话。
      他古怪一笑,然后冒出话来非要她赔。楼里没人阻拦,她就这样被带进想也不敢想的天罡禁城。
      “不管以前你姓谁名啥,从今而后,你就是巧喜,巧遇的巧,欢喜的喜。”她亲眼看见白公子将一头飞垂直下的黑发挽成双环髻,惊讶地绝不亚于当年看见母猪咬人。
      女子也可以这般无拘无束恣意随性,她就是无忧——大朔公主。
      她变成了巧喜,公主的贴身侍婢。
      这个认知,几日来无时无刻不让她魂不守舍。
      槐荫幢幢,无忧的身影已穿出迂廻的甬道。她心下一急,神翎鞭摔落到地上。她连忙拣起,抬头已不知公主去向。萧声盘旋起迭,在这天罡城深墨色的高空之上。那声音仿佛只要侧耳就能听得很清晰,可当她再仔细聆听却又不甚明了。
      这一下她可慌了神,才进宫三天对皇城并不熟悉的巧喜只差没哭出来,这怎办的好。
      好在公主的娇叱随风遥遥传来,又穿过一大段两侧爬满山地虎的廊道,在枝蔓横生斑驳的石门前,她才松下一口气。
      “滚开!本宫倒要见识一下,这夜夜萧歌的人是何方神圣!”无忧怒对挡住她去路的左右卫骁骑军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夜里异常明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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