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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 停云逐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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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夜,临阳城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城东三坊十八巷。
何谓三坊十八巷,也就是长乐、兴安、永陵,相交纵横的十八条巷。歌榭舞台,薰楼酒肆,错落林立,乃有好事的骚人墨客笔下的一番‘乐舞欢声温柔乡’。
这不落霞才收,一顶黑缎青缨四人轿,停在长乐坊最有名气的‘花满楼’面前。
滑软的黑缎帘子,猛得撩起,出来一个翩翩佳公子。
花满楼的鸨母潘二娘,见了这顶轿子下来的公子,那张脸笑得跟烂了的花儿一样,迎上去打招呼。
那个公子,一张俊脸满是暧昧:“潘二娘,很久没到花满楼亏你还记得小生。”
“奴家就是将这天下的人都给忘了,也不能把公子你给忘了。”潘二娘媚眼微嗔,翘起一指莲花擢向那公子心口,却被他捉住捏在手中。
“来人,快——去把停云楼收拾一下,白公子这边请。”年过三十的潘二娘,犹带万种风情牵起这白公子莲步轻缓,向内院深阁里去。这举动颇让大堂上一些赶‘素场子’的风流雅士不平,但又都莫不作声,只因他腰上系的那一块菊纹璧。
停云楼,屹立在花廊尽处。一塘清水沿长廊一直寻到三层小楼下,池塘边千万丝绦,柳荫深幽。一座柳院,清幽成趣。
听说这院中的弱柳,不辞路遥山险,从淮南以南的浙水运来栽种到这里。因临阳天干地橾不易养活,花满楼下大价钱从浙水聘专人,才有这一院扶风垂柳映碧塘。
白公子闲懒的倚着停云楼三层楼上的斜栏,目光转到潘二娘笑脸上。
“公子,今儿个想用些什么,二娘给你去准备。”
“不急,二娘。本公子平日可有欠赖银子?”公子双眼饶有兴味,问道。
潘二娘不明所以摇摇头,倾身靠去:“公子真爱说笑。”
那白公子将身子微微侧起,巧妙地避过了二娘迎来的身体。
“那我再问你,本公子可有搏你的面子?”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潘二娘这下总算是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她操持花满楼至今,风浪也算见过,马上又堆起笑:“公子,是奴家安排的不中意?”
公子轻轻一笑,长身而起。
“在下还未用晚膳,二娘听好!”
潘二娘暗呼一口气,点头应好。
“公子我要十五只乳鸽,只取其翼下三寸半膘细肉煲成汤。记住不着料,不加味。起汤时不见一丝膘,化膘入汤才算正品。这一道菜,先下去备着。”那白公子眼都不眨一下,潘二娘听得可是傻了眼。
如今眼下,别说乳鸽,就是寻常鸽子也不易得。非是高价所不能买,而是自从军备饲养海东青,兀鹰,这些猛禽恰恰就是以乳鸽、幼鸡为食。故民间一有乳鸽幼鸡仔出笼,不是被户部预先订下,就是以高价卖给了那些养海东青的王公贵胄。
这下潘二娘着急了,花满楼开门做生意,哪有客人买不到的东西。再揣察这位玉树翩然的白公子,平素里不是什么难缠的人,今儿个怎么?
她略作迟疑,向身侧的婢子附耳几句。未几,那小婢转身退出了阁来。
还未步下停云楼,就见一个女子拾阶而上。
小婢显是神色一松,尾随那女子又回到三楼小阁。
而此时,阁中的潘二娘已知对方存心找茬,这花满楼也不是善地,可以任人砸场子。虽是巧笑连兮,但也是暗地使劲:“公子,花满楼的厨子比不口福居。你不如另指一样,二娘再去为你张罗?”
“怎么…连这一道小小的‘乳鸽清汤’也弄不出来?”那位白公子,斜眼一挑,尽是寻衅:“二娘,你这‘花满楼’还怎样做生意。”
潘二娘脸色微变,混惯声色场的老人也非是一般。她起身作了一揖:“公子既已决意,那奴家这就去办。只是这时辰……”
“白某一向耐性极好。”他打断潘二娘,话不容置疑。
也就是这当口,在这不大的小阁,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
“天气炎热,公子还是不用这道‘乳鸽清汤’为好!”
说话的正是那位上楼来的女子。
她云衣素帔,粉黛未施,一身铅华不染的清雅,仿若此间并不是置身在胭脂萦兴,柔香扑怀的花满楼,而是神游江南,遇见了那一位被藏在柳荫深处,清池石塘旁娥眉轻浅,温婉如水的优美女子。
“‘乳鸽清汤’就不必了。二娘,去把萧湘准备的‘冰镇燕窝’端来。”她向潘二娘点点头。
潘二娘立刻会意,朝身侧的白公子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紧接着女子摒退左右侍侯的婢子,阁内很快就只剩下她和那位姓白的公子。
“萧湘叩见公主。”那女子一下伏身在地。
这位白公子,不正是那位夜不归宿的刁蛮公主——君无忧。
她一脸气恼地使劲咬了咬下唇,转身走来,一路扬起半冷的清脆嗓音:“你一直都知道是罢?”
女子垂睫不语。
无忧也不上前去扶,只是绕着女子缓缓的踱着步。
十三岁那年无忧第一次见到一种舞蹈,身若扶风,姿如浮云。很难想像这一副轻盈的躯体是那天在祭天军礼上,重装铁甲,英姿飒爽的舞者。
她遥遥地观望,等到那曲鼓与箫的合鸣远去。假面揭开,匕现袍破。她怔怔看着,那面具下的,竟是一张同为女儿家的脸。更让她震住的是,那双柔水秋眸,深得像幽幽湖水,却总恨少了一道光泽。
她也许已经死去,站着的不过是一个人偶。
无忧如此想,可是不知怎的,她还是去求了父皇。
父皇只对她笑了笑,她知道他已应允。果然,舞者被释放。她也记住她的名字——萧湘,花满楼的舞者。
带着七分好奇,三分好玩她见到飞袖‘素女’,跟那日雄浑的入阵舞不同,这世上真的还有那么一个人跟三哥哥一样,能化舞为神俊。
叫嚷着她像一个登徒子扑进她怀里,她先是一惊既而抑住了然的笑意斥退拉住她的人。
从那时起,一个名字是萧湘的女子,成了白公子的知已,成了无忧的师傅。
也是那时开始,十三岁的无忧在停云楼,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等我学会了萧湘姐姐的‘飞袖’,定让三哥大吃一惊。”
而今,不曾料想的是,我们这位无忧公主一直以为,她的身份隐藏得足以瞒天过海。这次在明王府的巧遇,使她忍不住犯了浑,忍不住不怀疑,当初萧湘收她为徒的用意。
可这想了半会,她又觉不妥,是她死缠硬拽萧湘才勉为其难答应。
脸色一缓,她叹了口气,这才扶跪在地上的萧湘起来。
“姐姐,何时跟我三哥哥走得这般亲近。”
“公主见谅,萧湘与明王殿下不过数面之缘。”萧湘轻抬额眉,眼底静如止水。
无忧不由嘴一撇:“真的?”
“萧湘不敢欺瞒公主。”萧湘作势又要行跪拜礼,被无忧连忙搀住。
“姐姐——”无忧颦眉,大嗔:“在停云楼没有公主。”
“公主万金之躯,停云楼生在烟花,不敢有违礼数。”萧湘说得很轻,可无忧已听出这话里的疏离。自己耍性子在先,理屈在后,平常人也就算了,偏自个儿是公主。她闹起小性来就连父皇也难以招架,何况一个小小的舞姬。
所以见萧湘如此反映,反而让她心一宽,知她这位姐姐确实不曾别有用心。
“姐姐生气了?”无忧心眼一转,慧黠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萧湘。
萧湘微愣,无忧抿住笑,正二八经地接道:“姐姐是应该生我的气,谁让无忧坏了姐姐的好事呢!”
话一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湘会意过来,终于笑骂道:“你这鬼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停云楼小阁传出银铃般的笑声,就见三层楼上的环廊,一男一女追逐嬉戏。远处偷偷凭瞻的人,不禁瑕思这方是‘停云逐花不夜天’。
抓住掻痒的那双魔手,无忧不断求饶,笑得快岔气萧湘方罢手。
“好姐姐,三哥哥生得俊,女子喜欢上他并不难,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无忧全身搭在斜栏上,秀足从栏杆间隙伸出去,在半空打着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