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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七章 淡极始知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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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步履稳健,身板如劲松硕直,虽着的是素色常服,在一片清澄无瑕的万里碧空下,却似生出一种光,如雪一般柔和得覆予苍松之上,让人不敢直视。
他一头乌发被一支白玉云龙簪高高挽住,并用同一质地的九龙翻云冠束起。霜画剑鬓,也掩不住那仿佛不曾受过时间洗礼的脸庞,只是眼角斜飞入眉的鱼尾和那双深得不泛一丝幽澜的眸子,不经意泄漏了岁月的沧桑。
不错,这位就是威服四方,堂堂大朔皇帝——君天行。
现在,他正用少有的严厉眼神,注视着他最疼爱的女儿。
“父皇!”无忧一声娇嗔,犹如一只乳燕,欢跃的投入他怀抱。
“无忧回来这么久,父皇也不来承香殿,难道父皇不想无忧?”
她边说边欲搀住肃帝往两仪殿偏殿里去,还不时朝身后的鹰古扬拌了个鬼脸。
“无忧不得无礼,来见过路将军。”肃帝微微斥责,拉住无忧,深深地看了路迁一眼。路迁忙跪地,垂目沉声道:“陛下!”
“路将军快起来,无忧是晚辈,年纪小可受不起你这拜。”无忧可是个眼明心尖的人儿,长期皇宫内廷的生活,让她比很多平常人家同龄的女孩,体察人情。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她非常了解的父皇。见父皇如此慎重、不避闲的把来人介绍给她,她自然知道父皇的用意。
上前扶起路迁,她用上了小女儿家的伎俩:“路将军,无忧才从建安回来。想在父皇这儿讨个手令,出去看我三哥哥。无理冒犯,该责无忧的不是才对?”
“好啊!你这个鬼灵精,敢情回宫几天都不来看你父皇也就罢了,今儿个来却是为了别桩,看朕怎么罚你?”肃帝神色一沉,佯怒插语道。
无忧求救似的看向路迁,嘴上还念念有词:“我怎么把这都说出来了,路将军你可要给无忧说说情啊。”
路迁哭笑不得的被无忧拽住衣衽,起身不是继续揖拜也不是。最后,还是依了无忧起身立在一旁。
“路迁,朕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也该放下,该有个女人成个家了。”肃帝一叹,话意深长。
路迁身体微颤,抱拳不语。
肃帝眼眸中一缕光丝一般滑过,转而对无忧笑道:“你这无法无天的丫头,真是老天爷派下凡来整治朕的。你就随路将军出宫,告诉三郎,朕大半年不见他,想念的紧好生把病养好。”
“陛下!”路迁似言犹未尽。
“走罢,路将军,父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路迁抬眼,无忧一双美眸,幽深地一如她父亲的那双虎目。
心下猛一怔,他声震如钟:“末将领命!”
无忧欢天喜地给肃帝告了辞,拉起路迁向武德门奔去。
肃帝失笑地摇摇头,目送她们远去的影子。
良久,他转身对一直默不作声的鹰古场吩咐,去将门下侍郎传来。
有旨出:路迁调徙为左屯卫将军。
风摇翠竹影扶疏。
那个等在府门外严肃的老头子,就让他老实呆在那里罢。无忧径直入了明王府,没人敢阻拦她。抓住一个使唤丫头,得知君无邪在府中。
无忧一笑,欢快的钻进阁外这一片翠竹林。有琴声,穿过竹叶的缝隙游来,如柔丝盘绕上心。她放缓步子,那琴音若有灵犀,私语切切。
下一刻,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夕阳洒满整座屋阁,院中花去犹自苍遒的老梅下,一个轻衣缓带的男子随那曲幽咽琴语,舞动着竹枝。夕阳血红,那画壁、那雕廊、那老梅如沐尽染,却见他那身素衣,白的夺目。
淡极始知艳更浓。
一切…都失去颜色。无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样一幅写意疏淡的水墨画。
男子执起的那只竹枝,击颤出一朵接一朵的花,仿佛有无数颗光点,在他周围迸溅,细碎如星……也就在此时,琴声陡转,嘈嘈大雨倾天,咂咂裂帛摧弦。男子凌空惊鸿,轻落在老梅树之上,仗立睥睨。
无忧眉心轻拧。那音韵乍落又起,刮出一道尖啸。
她掩耳嚷起来:“三哥哥,这是什么曲子,无忧不要听!”
琴曲戛然而止。
转眼间,独立树梢的男子,翩然落地。衣袂飘飘,丰神俊逸。
无忧不禁甜甜一笑。
“就知道是你!”男子英俊的脸上,说不出地宠溺。
扯住男子的衣裾,无忧顾左右言它:“三哥哥,还没有回答我。”
“民女拜谒公主,此曲尚未取名。”
无忧这才注意到几步以外,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躬身行礼。
“快起来,这里又不是禁城,没有那么多规矩。”她眸光闪动,将她扶起:“你就是…青丝?”
“民女—萧湘。”女子垂目又道:“公主造访明王殿下,萧湘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萧湘微一揖身。男子见状,略作沉吟:“也是烦劳了姑娘,日后还是寻欢去长乐坊。”
默默点了下头,又向无忧施了一个礼,萧湘消失在那片夕阳里。
无忧凝神半晌,抬头对上寻欢若有所思的目光,立马换上天真无邪的笑脸:“无忧去建安这么久,三哥哥有没有想我?”
“让我想想…想那个从小就没心没肺的无良丫头,好像……”寻欢挑了挑眉,作沉思状,在看到无忧已嘟起小嘴,他不由轻笑一声:“想—很想——想到—你三哥都得了相思……卧榻不起。”
“让你贫嘴。”无忧怒目咧牙。
巴掌横飞而来,寻欢早也矮身躲过。
于是,在这个不大的院落,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个被夕阳拉得很长的人影,互相追逐,欢闹喧嚣了这座寂寂王府。
等到无忧终于闹够,跑累瘫坐到石凳上,她才喘着粗气道:“三哥哥没事,无忧就放心了。”
寻欢靠近无忧席地坐下,双目已淡定无波。有时无忧真有点恨那里面所蕴含的漠然,可也正因为这份漠然,才有了如今的三皇子——君无邪。
“三哥——”没来由的揪疼,无忧伸手揽过寻欢的肩。“父皇让我告诉你,他很想你,要你养好身体。”
寻欢飘忽一笑。可能是无忧的错觉,这明明是一个笑可为何又有一丝莫名的心酸与忧伤?
“真的!真是父皇要我来的,这一次也是他放我出城……”似乎害怕寻欢不相信,无忧只差没指天发誓。
寻欢定定看了她片刻,只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无忧像只霜打了的茄子,三哥的神情分明就是不相信。放开手,她嘴一扁:“不相信就算了。父皇日理万机,无忧都难得见上一面。大半年没见你还念叨几句,我去建安一年也没听他说起我。”
“这就生气了,来让三哥瞧瞧。”寻欢笑得轻佻,扳过无忧那张忿忿的俏脸。这会儿若是寻常女孩如此近距离,一定忍不住脸红。可她是无忧,早习以为常,所谓近墨者黑。她只换作一个鬼脸,翻身从石凳起来,逃得远远的。
“才不要,我要去找找三哥那位‘青丝’,告你的状。”
她转身欲逃,没跑出几步,后面却动静全无。无忧甚奇,回头见寻欢呆立在残阳中,风从他身边拂过,广袖微动,他却怔忡得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淡淡忧伤如游丝一般,在似有似无间,缓缓缠绕,发觉来不及挣脱时,已不能呼吸。
这种无力感,让无忧直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回到寻欢身畔,她试图轻松:“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一般计较。”
这一次,无忧的三哥没有笑,那双眼眸犹如一潭死水。
无忧打了一个冷战。无法自抑的凝望,这样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眸子,她…曾见过……站在眼前的是她三哥…一个活生生的……三哥。
她要他怪,他恨,也不要他这样,绝决的没有了悲切,痛楚,也没有了……快乐。
“三哥……”她一脸担扰。
这时,阁外战云的声音,恍若天籁。
寻欢神色猛的一敛,应了声。战云入内,向二人微微行礼,便将一份名刺递了上来。
见三哥恢复如常,无忧着实松了一口气。这个名叫‘青丝’的女子,看来她要会一会。
再端看寻欢手中那份名刺,八成是府门边上的老头子。无忧一下没了兴志,她谢绝了寻欢让战云护驾回城的好意,匆匆告辞从王府后门溜了出去。
好不容易出城,岂能就这番便宜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