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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

  •   “小姐你这是……”那掌柜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伙计。
      那年轻伙计横了银子一眼,鼻子里一声冷哼,甩头就向内堂步去。
      这时,一旁的张婶再也克制不了,终于发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事只会在这破瓦蓬子下撒野。还一股子清气,有本事就弄个状元回来,把你家老娘供到祠堂高庙里去。”
      伙计一下停住,凶狠的转过身来。脸色冲血,额上青筋不住暴跳。
      掌柜见状忙把他往内堂死拖硬拽,嘴上还连连赔不是。
      “呸——没那本事,就安生做你的伙计。下九流也想一朝飞跃龙庭,也不去照照镜子。”张婶越说越来劲。
      “张婶!”青丝不禁低喝,双眉拧起:“明天你就回府去。”
      “姑娘!”张婶一声惊呼。
      “青丝很感谢你的照顾。如果你一直这样,青丝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相信老爷也会同意我的作法。”青丝四下环视,门前已有人闻声来看热闹。她一阵头晕,浑身泛软。
      老妈子一把扶过她,噤声咬嘴悒色。
      “各位街坊散了罢,没事……”掌柜此时从内堂出来,见门庭里涌进的人忙摆手作揖。
      众人已无热闹可看,不会儿也就散了。
      掌柜这才上前,作礼说道:“犬子无礼,客家不要见怪。”
      “百善孝为先,青丝怎会去怪一个孝子。”青丝点头回礼,“令郎生性狂涓,将来必是可用之才。”
      “不过一个得解举人,省试名落两次,他也算看够…小姐见谅。”那掌柜微微一叹,瞄下路迁道声慢用回到门边柜台。
      青丝看了看路迁,唤上张婶一起用膳。
      似有所觉,她又看向那面描金鹿皮大鼓。

      半夜,青丝口干舌燥翻身起床。扯动左肩的伤口,疼痛一下让她清醒过来。一路上因她有伤在身,车到长平县足足用去近十日,至今她才堪下地。
      她摸索向外堂寻去,幽光中张婶在床帷里睡着。这乡下客驿家店一处,并不似那些专门以宿客营生的店栈。
      屋外沙沙作响,青丝不由打开门闩步向院中。
      月光如流水泼下来,静静地泻一地皎色。木樨树在那片银光下,剪出一片参差不平斑驳的黑影。暗香丛生,凉风习习。
      忽吹来一纸,上题有:
      清风空鐏对,烟草满檐芳。
      唯吾馨陋室,何须香来栖?
      青丝微微一笑,向那木荫处的深色身影踱去:“公子那身傲气,就交托在这一隅陃室?”
      那深处的影子一滞,就要离开。
      “看来…是青丝看错了公子。”青丝放下那诗页,道:“公子是至孝之人,但却不知以天下为公行大孝。”
      那影子停住。院子里只闻木樨树的树叶,被晚风吹着互相拍打,声音很轻就像拂尘轻轻掸起尘埃。
      半晌,那身影从树影出来,正是那位年轻伙计。
      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布衣,一脸不羁:“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科场举士已开九年,及第举子数以千计,你去打听打听寒门士子及第的却不及九十人。什么天下为公,这就是天下为公的现实!”
      青丝一怔,自魏晋以来的门第观念盘枝错落,改变并不在朝夕。就算寒门学子一朝登科,往往也是待选五品以下官员,除非时运际会,否则终其生也是一纸空谈。
      “原来公子与他人并无所异,贪图名声。不错,青丝不过女子,只道生活艰难,天灾人祸无以为济。却亏得你是个读书人,如此计较个人得失。处处怨艾,丁点委屈就满肚愤怼。莫说天下的重任,只怕…眼下这副家业你也担不起!”青丝语气倏冷。
      “你……”他一时找不出话反驳,脸涨成猪肝色。
      青丝笑了笑,续道:“我有说错你么?你不见老父苦营生计,只晓冷脸旁观。你明知天下黎民受尽欺压,却视若无睹。你与豪强官绅有何不同,和那些士族纨绔子弟又有何区别?”
      话点到痛处,这时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双眼圆瞪凸起,使原本清雅的脸陡增狰狞。
      青丝见好就收。这甚为狂张之人,必是自负其学,心气极高。以古为鉴,德才兼备过人者不乏,然难得善终。而她此刻所做的,只在磨折他那身傲气,以免日后害已害人。
      见他瞪视她,不知怒极过头,还是忧愤难平,良久无语。
      心中一叹,她亦是前程堪忧,一筹莫展,何曾这般闲事。
      不觉莞尔自嘲,调头回房。
      “姑娘且留步。”那人身后唤住。
      “姑娘何以这样看得起屈文同,难道不怕屈某只是贪那万古流芳的清名,或是荣华半生的富贵?”
      青丝缓缓折身,直视那双清冽而又敏锐的眼睛:“你会么?”
      这一问,他脸上再无丝毫抑怒,反染上一抹欣然的笑。
      “你不会,你为的是给天下的寒门学子争一口气,为疾苦的百姓尽份心,此才谓大孝。”青丝相视而笑。
      那人深深作揖:“在下屈文同,敢问姑娘芳名?”
      “青丝见过屈公子。”青丝福身回礼。
      这会儿二人倒客气的行起礼数。思忖间,二人俱是一笑。
      “这块玉佩乃屈某平日随身佩带,若不嫌它粗砺姑娘就请收下。”
      一块蝶形羊脂玉,呈然于前。
      青丝一呆,暗呼不好。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否让屈文同误解。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当面拒绝只怕拂了面子,它日连朋友也没得做。再仔细端看那蝶形玉佩,流光灵动,一眼便知是常年搁于内襟,贴身之物。以他家境致此,也未见其出卖典当,想必其份量不轻,万不可轻收。
      她一时进退为难。
      屈文同可没那份心思,以为青丝出于女儿家的矝持,未能逾矩。
      将那块玉佩置于木樨树下的石桌上。
      他笑道:“玉蝶赠佳人,相知意更澄。天色已晚,姑娘要休憩,屈某也该回房。”
      望着屈文同消失在茂荫院外,青丝彻底傻掉了。
      穿过葱茸的木樨树枝叶,月光洒碎在青石桌上。风吹影摇,那碟仿佛是一下从晶沙银粉里钻出来,满身莹光闪灿。
      “姑娘—”张婶不知几时来到身后,将茶盏递上来:“这么晚还没休憩?”
      接过茶盏,青丝淡淡一笑。
      张婶四下逡巡,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玉蝶时,双眼一亮,上前呼道:“呀,这是谁的玉蝶?”青丝来不及阻止,她已把玉蝶托在手中仔细摩挲,嘴上不住称叹,很是一幅入神的模样。
      “张婶…”青丝凝神看了张婶半刻,垂眸轻轻吹开浮在茶水面上的叶子。
      “小姐。”一个男子的声音喝来。
      接着,啪的一声响,月夜里分外脆亮。
      青丝黛眉轻拧,张婶手中的玉蝶脱手落了下来,所幸的是它落在青石桌上。放下茶盏,她忙拾掇起来,眉目间有些责难。细细察看那无瑕的玉蝶,在羽翼处有了一丝龟裂。
      她不由摇头。
      “小姐。”路迁从阴影里一路走到青丝身旁,又是一声轻唤,这次听得出竟有些无奈。
      青丝低低吁出一口气,举眸向他微一点头。
      这下可热闹起来,三人不约而同出现在这夜深人静的院落里。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好半会儿,才响起张婶那稍嫌惊耳的声音:“嗨,我当是谁,原来是路爷。敢情大家都没息下,这夜色已晚都息着罢。”话未落就端上那茶盏,要转身回房。
      “慢!”路迁挎刀拦住她。
      张婶微微色变,但即刻又换上讨好的笑脸:“路爷还有事?”
      “天气燥热,嬷嬷何不用这杯茶。”路迁双目眯起,意有所指。
      张婶手一哆嗦,白瓷杯瞧着就要摔碎。路迁眼明手快,那茶盏已稳稳当当落入他掌中。
      “姑娘,饶命!这一切都是太子的吩咐…”张婶扑嗵跌跪在地。
      叭啦一声,瓷杯狠狠砸个粉碎。茶水四绽,瓷屑飞溅。
      路迁阴着脸,金刀出鞘半寸:“说真话!”
      “老奴句句属实,不敢对大人有丝毫隐瞒。姑娘饶命!”张婶不住磕头,浑身像掉进冰窟,瑟瑟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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