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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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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娥眉含烟的女子手托棋枰,立在跟前。
寻欢微一点头,算是还礼,即刻就扶住椅背。
见寻欢似不承情,女子也不作气,报以一笑,将棋枰搁在一旁的桌几上,才道:“看来公子赠予的这局棋,萧湘是破不了。”
目光扫过那棋枰,上有落子如许,寻欢抬起头来道:“在下的那点微末技艺实在上不了台面,早已投子认输。”
“两年前与公子手谈此局,如今仍使萧湘记忆犹新。”女子裒如充耳,犹自边说边将棋子粒粒归入盒中。俄顷,棋枰上空无一子。
“公子可还记得萧湘当初自恃弈术过人,嘱你执黑子。”她伸出玉指先行夹起一枚黑子落在一角空枰之上。
寻欢看了她一眼,笑道:“萧湘举手白子便先声夺人,直接挂角。”
青葱指又执落白子于角处。
见白子落处,寻欢轻道:“还是一如既往,上来就要杀棋?”
那女子抿嘴笑道:“个性使然。”
言毕,她落子如飞,不多时,棋枰上已落下大半棋子。
“公子这四角棋每一处都被萧湘攻着,九死一生,棋走到这份上本应该大势已去。而现在,萧湘眼看着这样的一盘棋,却是从未有过的心悸。”
四角黑子所剩无几,女子夹起一枚白子想落下,手停在半空,迟疑未定。
寻欢收回视线,兀自举屐向斜栏艰难的靠近。
“白子咄咄逼人,不留余地。黑子一味退让,莫不是想全军覆没?”
寻欢没有止住脚。
等他好不容易,费煞功夫才堪堪手扶栏杆时,已气喘吁吁。
半晌,他反问道:“萧湘为何举子不落?”
“九死一生,不还且存一线生机?所谓壮士断腕,背水一战不都是此理。”女子神色一黯,落下白子,尽扫右下角黑子。接着,又起黑子从左上角杀入,一时竟与为数不多另二角黑棋遥相辉映,棋枰上格局焕然革新。
“公子每一角子看似毫无生机,却处处留有玄妙。方知生死相依,祸福相倚。所以萧湘既赢不了,公子也未必会输。”女子携白子一路封杀,黑子三方互为犄角,相辅相成。
双方杀得片甲横飞,胜负难解。
寻欢不语,凝神俯视楼下灯火闪烁,陌如棋盘,车水川流。
“公子真的决心赴死!”一语惊声。
女子秀眉微拢,执黑子停下。
这时,他转身踱来。身躯昂藏已无刚才的孱弱,拾起黑子一枚,落于棋枰。黑子立时由三角之势,化作异军突起。
女子眸光流转,既而灿然一笑:“携此手若相依,萧湘谢过公子。”
灯下那女子将手轻轻搭在寻欢手背,这一次他并未回却,嘴角扯出淡淡的一丝笑,只是那笑却未及入他眸中。
传闻‘素女’飞袖惊天地,十三岁就以‘兰陵王入阵’名震宇内。当年东夷摩勒部密探朔朝虚实之际,得窥此舞一时惊为天人,不惜自曝其行掳佳人东归。谁想此奇女子也堪称了得,图计屡助摩勒盟结数部。鄂突南汗王摩勒亦对其礼遇有加,莫敢逾矩。一次摩勒在部将怂恿之下,借酒壮胆欲行非礼,萧湘厉声词严道:“王可欺一介女流,却不可辱一世英名,可夜夜胡笳,何时闻‘兰陵王入阵’踏破天罡。”摩勒酒醒大半,即令众人:“尔等切不可对阴氏无礼。”部众大骇,方知‘阴氏’乃那支鄂部族,最崇高的母姓。众起哗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有其兄大汗王巴尔浑、术合赞、兀拖等各部觑视,外更是与大邦朔国旧有仇隙。不能因女人落于口实,枉起兵祸。摩勒迫于压力,只能赠酒鸩杀。
其后摩勒受大汗王之命,先后三次指军犯朔。最后被尉长卿、腾冲所破兵败祁山,坐困雪岭。剩余残部不足千人,久等术合赞部援驰。又遇大雪封山,边道塞堵。仰天长啸:“天不予我,恨不能听你所言。绒儿今生负你,你可曾怨我?”
来年冰开雪融,传来草原上真正的贵族——摩勒客死祁山的消息。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南汗王,至死都没能回到生长自己的乞扎科草原。死的时候,一手拄着那柄怒起九江寒的弯牙刀,一手紧抓的是那一绢雪绸。
捷报传入关内,群民激动。长年受东夷那支鄂人掳掠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而在直塘关外,那面尉字大旗下的将军,擦拭着自己的宝剑,只低声说了一句:“老天爷,你怎么就不让尉某真刀真枪的跟他干上一架。”
也就是在此时,一曲久而不闻的‘兰陵王入阵’响彻天罡。那一身戎装的女子,为天下人尽展风姿,何等英飒,何等卓绝。曲章偃毕,袍泽划破。
“从今后天下再没有‘兰陵王入阵’!”美丽的女子手一扬,袍角随风飞落。
一曲成绝响,世人都记住那个女子的名字——萧湘。
待青丝转醒,一路上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路迁,倒是多出个老妈子身边热络不少。车驾驶入长平县,到处赤幡朱帷,家家张灯结彩,街头还有一面用黑色描金三角架支起的红缨鹿皮大鼓。
“进了京就是不一样,连近郊这么个小小长平都这么热闹。”老妈子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掀窗打量。扭头又对青丝道:“姑娘身上有伤,不如今晚就在此打尖。”
青丝不作答,目光已飘出窗外。
那老妈子立马会意,噪门一拉唤马车停在客驿。
伙计见有生意却不迎门,只打眼瞧了瞧,才慢条斯理的来问吃饭还是住店。老妈子一顿安排,听得伙计爱理不理,摇头晃脑。她脸一下拉起来:“什么…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就连一盘‘红嘴绿鹦哥’也没有!”
那伙计斜眼撇嘴:“对不住了,小店这里穷乡僻壤有的只是面糢、馒头。还请你老和小姐将就一下…”
“你……”老妈子还想说什么,被青丝拉住:“张婶,我们只宿一晚就别在说了。”
这时,一个掌柜打扮的人走来拉过那伙计一记暴粟,忙笑脸凑上前,点头哈腰的说与大堆好话。青丝调头去吩咐那伙计拿几个面糢,伙计这才懒洋洋去到内堂张罗。
“姑娘,你这身体…老爷可都嘱托过不能亏待。”张婶是个细心婆子,难免摆出个忠心为主的脸一翻苦口。青丝笑笑,看了身后路迁一眼,随掌柜寻到临街的位子坐下。
张婶还是一幅不放心的样子,告了声朝后堂去了。
不适让她有些虚浮,扶住手臂不禁问:“掌柜的,这生意……”
扫一眼四下无人的厅堂,掌柜不由摇头:“前些年战乱好不容易平定,朝廷虽说轻徭薄赋,可又连遇天灾,我们都是靠天吃饭,哪有什么…”
掌柜一下打住,只因见青丝身后金刀挎身武士装着的路迁。
青丝却不在意说:“那今年可还算丰成?要知芒种已过。”
“丰成?是丰成,只是在别家。皇上是开了金口‘蓄农安民’没进官家,却进了豪绅的囤仓……”伙计来到桌边,将几个黑中发黄的糢端上来。掌柜一把扯住他,插话道:“这一时半会儿是勉强度日,就等这小子的哥月后回来日子就好过了。”
说完,拽着那伙计回到柜台。
青丝默默拿起面糢,咬了一口。看往那街上,来往人群不绝。
“哼…非说没有,看我找到不是。”只见那老妈子手拿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缓缓向这方走来。
那掌柜急忙出来一看,气不成声:“你…你……”
“好你个老婆子,那可是俺爹好不容易藏起来。到中元节祭娘的…你倒好……”伙计为之气紧,只差没扑上来。
张婶可没理会这么多,将碗搁到桌上。“凶什么,不就是几只鸡蛋,给钱还不行么?”
从衣兜里掏出一锭雪花银,就塞到那掌柜手里。
“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得是么?”那伙计扯起银子扔到地上。
这一回那张婶可来气,袖子一挽,就要开骂。
“张婶。”青丝闻情势不对喝住她:“就算是为了青丝,少说两句。”
张婶恨声:“姑娘……”青丝看了看她,她憋不作气,念念叨叨甩脸子撇头看别处。
青丝从地上拣起那锭银子。
“一切都是青丝的错,张婶也是看我有病在身。这些不是钱,而是青丝对夫人的惭愧和尊敬。”她将那雪花银重放入那掌柜的掌中:“她生了一个有骨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