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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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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徐徐,从屋后寂静的那片池塘吹过,一片片晶莹的风铃,散落细碎的敲击声随风轻响,叮叮咚咚,清润婉约,耳目为之清明,天地也一并荡尽了浮尘。
淡淡阳光自镂花的格窗中透了下来,照在了窗棂旁的那个素白色剪影。清晖斜斜,他周围象是有一层光晕。
泪眼朦胧,眼前的一切好似都来自这片迷蒙之中,会随着泪水滑落,然后一起蒸发不见。
寻欢,这一路的艰辛,你是怎样一路走来。
一直尽力克制的悲伤,这么久以来,从不曾流露出丝毫的悲戚,只为了她。
生死约,白发盟…好傻!
她取出他手中的妙音,将被子拉好。
“公子刚服了药睡下。”小婢在旁悄声提醒。
依然俊挺的脸庞,更加清癯。
里衣领口,绷带隐约可见。
手抚在他的前胸。
疼痛穿心。
这一刹那,再也抑制不了,心底一个声音轻唤:“寻欢…”
仿佛心电感应,他拧了一下眉,呢喃出一个名字:“青丝。”
捂住唇,止不住的泪水再次划下。渐渐的,她才发现,在灵魂深处,那萌了芽,默默生长,她早已无力竭止的情感,已漫无声息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根结纠缠。
寻欢,一定要活着…无论接下去的路,有多难……
不放弃,心存相信。因为,你应该幸福。
即使…有一天,她不在。
一滴泪又从睫毛浓密处缓缓渗出,第二滴,第三滴,一颗颗打在他唇角。
她倾身,尝到眼泪的苦涩。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将腰际卸下的那管竹箫,塞入他手中。她拾起妙音,转身欲走。
左手被拉住。
那力量很微弱,却很坚决。
顿了顿,她回眸。
他紧蹙的剑眉下,双睫微微颤动,就像蝴蝶破茧而出,就要振翼飞舞
闭上眼,她挣脱那力量。
再也没有回头。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关山阻断,重渡雾锁…寻欢……只要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下,我终会回到你身边,只要…我活着,你也要活着,我们终会在一起,我以青丝之名起誓!!!
青丝病倒了。夏日隆盛,暑气难挡,再次撕裂的伤口恶化,使她高烧不退。加之数日来过重的心事,终于在见到寻欢后,卧榻不起。
恍惚间,不停有人给她喂服汤水,周遭又摇晃的似身处驾辕。也不知昏昏沉沉度有几日。这日,车辆的颠簸,扯动肩臂上的伤口,疼痛让她一下惊醒过来。
听着车外,马蹄声疾,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那石迪敬如此小心之人,树起反帜,必先统一其内部。若内争不断,谈何共谋。因故,那夜她附耳交待风三少‘打草惊蛇’,其一,事起突然,内部难免步调无法统一;其二,据近日观察,院内的看护明显有别于前几日。
青丝心里一合计,才冒险尝试,目的在于‘搅浑水’,寻找契机。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成精的石大将军,借机行事。以她被刺一事,反而化解分歧,把她送出城。
那也就意味着,寻欢的安危应该已无大碍。
细忖至此,不适感再度袭来。她安心的释然睡去,只要他…平安,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出所料的是,就在青丝见过寻欢的当日夜里,战云和风三少不费摧灰之力,救走了身陷困笼的寻欢。
晚霞斜晖,百莺归林。
冀州城最高的建筑——宇琼楼,矗立在茂林深处,飞升仙极的姿态俯看着脚下整个冀州城。勾檐下那轮巨大的落日里,风三少坐在斜栏之上,仔细的整理着他那一头黑发,乌溜溜的那一捧头发闪烁着苍红色的光,如一泓凝住的乌金水,随时都会流淌开来。
以指代梳,细发一丝一缕都被他绕指驯服,就当触及到耳后那束短发时,他停下了动作。
“三殿下无恙,风三少就此别过。”一身青衣如行云,即将飘远。
“站住。”喝住他的不是寻欢,而是其身侧的战云:“我同你去。”
风三少凝住的身形,半晌,回首脸上挂着的依然是痞痞的笑容:“你知我去哪,作甚?”
战云脸上刀斧劈出的线条,石头一般坚硬:“姑娘生死未卜,战云应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风三少鼻子里哼出一句,讥道:“战兄此去,三殿下该如何为妥?”
战云一怔,稍作沉吟,挎着那柄后背刀,擦过风三少的肩头径直下楼。
“都给我站住。”一直沉默的寻欢,这时发出一声轻喝。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比那身上的白色宽袍还要白煞三分,强烈的眩晕感,他只能软绵绵的卧靠在贵妃椅上,而此刻他正费力想要起身。
“殿下…”战云几步回至,扶他躺下:“你身受重伤,又服了那石老头的‘迷迭软筋散’,不能妄动。”
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紧紧抓住战云的手腕。眼神倔强的一如第一次见面,以为他会说话,却只是轻轻的摇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战云心头一颤:“殿下!”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嘶哑的声音,低沉得压在战云胸口。
他只觉心灌了铅,沉重的点下头,随即道:“可是风三少…”
放开战云,寻欢拾起身旁的竹箫,那是只普通制式的九节箫,除从做工到用料都不入流外,箫的两端还有明显的凹陷处。但就是这样一只箫,却有一尾极奇绚丽的紫红流苏。
如水的流苏,寻欢脸上漾起一抹从容的笑:“他不会去。”
这句话说的是如此笃定,以至于当风三少听到的时候,只来得及一声笑,那笑里满是怅然,满是自嘲…回过身来,他睨视寻欢手中的那只箫,眉峰狠狠簇起。随后旋身而去。
“风三少,你是青丝的朋友,也就是寻欢的朋友,请记住!”淡淡的嗓音遥遥传来,他没有回头。
“殿下…”战云犹疑未定。
寻欢端祥着手中的那只箫,目不斜视:“准备车马,我们即刻回京。”
战云表情一凛,微微含颔退了去。
寻欢这才将双目落向那角勾檐,那里的一轮日,挥洒着全身浓烈如血的光热,仿佛不燃尽它永不言悔的生命就誓不罢休。
一生之中没有任何时候象这个瞬间,寻欢觉得那夕阳是如此的夺目,他想要看见明天的夕阳,看见夕阳中虬枝横斜的那株淡梅,看见乌黑的长发在梅下飘洒如光缕。
我是自己的不听别人说
命运是如此难把握
我是别人的自己从不说
在沉默中守住了承诺
“更有同归慰寂寥。”傻子!谁才是傻子……
寻欢笑了笑,都闻临阳公子寻欢,能为美人散尽千金,贪一晌之欢,枉失天下…她却不惜以已为饵,就为能见他一面,以此相赠。
方寸大素白的绢条上,歪歪斜斜的七个字——更有同归慰寂寥。
一刹那的寂静,潜藏在心底的轰轰律动,带着血腥气息的甜翻卷而来。他正一点一点哆嗦着站起来!
没有人搀扶,没有借助任何的凭仗,他就这样缓慢的以双手支在膝盖骨,象一粒小小的种子,经过整个冬天漫长的沉睡,终于裂土破冰。
光从他身边穿过,寻欢能感觉到那透着冰冷的灼烫。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力量,要把他撕裂,就像两个人左右疯狂的拉扯着他这稚嫩的身躯。虚汗淋漓,他一阵猛咳险些栽倒。
一只玉白的柔荑搀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