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似梦（清穿）》天杨

4、南巡

　　新年过后，还在正月间，就是康熙朝的盛事，南巡。
　　浩浩荡荡的皇家人，这般的气派，行进在去江南的路上。
　　坐马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摇摇晃晃，颠簸着，并不如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简单轻松。
　　未几天，头次出远门的李氏就已经脸色苍白了，显着柔弱的姿态。丫头如我，有不适只能藏着。

　　此时到了山东德州城外，马车陆陆续续停了下来，修整时间到了。
　　车停的时候，李氏掀了帘子出来，身形有些摇晃，我连忙过去撑起她的手扶她下了车。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向我们走过来，脸色红红的，很阳光的样子。
　　“四嫂好。”他作揖道。
　　李氏福了福身回：“十三爷。”我随着李氏的动作请了安。
　　他是来替四爷传话，说道：“四哥要弟弟递个消息给四嫂，四哥奉旨去探路，夜里叫四
　　嫂不必等门。”
　　年轻的样貌，眉宇间都是自信快乐。全然不同他的哥哥。四爷显得阴沉许多。不过按着
　　看来的史料，四爷和十三是极好的兄弟关系，兴许是优劣互补的原因。

　　李氏点点头，说：“谢十三阿哥传话了。”

　　十三阿哥离去后，李氏又没了神采，也算松了口气，她本就身体不适，不用伺候是最好。
　　“秀清。”她唤我。
　　“是，侧福晋。”我应道。
　　她说：“四爷总是要纳妾的，按府上的记录你的养父母是镶白旗包衣，不过早年去世，
　　出身算是能进贝勒府做侍妾的。”她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愉快，让她讲这样的话也该是很
　　难过的。
　　“想着若你能进了门，也算是自己人。”说罢，她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看不出表情。
　　我知晓这不应承下来是不行，应承下来又怕来日真成了贝勒府侍妾，身份是高些，不用
　　当值做事，可终究不如丫头自在。
　　我思量了下，只能和她打个太极了。于是，屈膝跪到地上，平了语气道：“回侧福晋，
　　秀清自幼命运多舛，蒙侧福晋庇护，绝无叛主之念。论姿色更是及不上侧福晋丝毫，不敢妄念做贝勒爷侍妾。”
　　李氏伸手做了扶我起身的姿势，显然不相信我的话，笑笑说：“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你何苦如此呢。”
　　我话已坚决至此，她也不好多言。不过，似乎并未放弃。我也能理解她，她娘家算不上
　　风光，她当初似乎是德妃那里的宫女出身，她父亲是正四品的知府，且不提比起那拉氏差得
　　太远，又是汉军旗，更是身份不如。若不是府里孩子少，弘昀读书算是争气，她可能没有这
　　样多的恩宠。

　　夜里，我伺候李氏睡下后，独自靠在门廊下边，了无睡意。
　　正月间，天气依旧冷冷的，只是不如十一二月那般刺骨。
　　今晚的月色很好，是满月，黄黄的，暖暖的，挂在天上。
　　我把斗篷搭在前边，挡挡寒风，靠着柱子坐下，拿出了那本《小山词》，想就着月光读
　　一读。

　　孝懿皇后的字迹很是娟秀好看，我幼时学过书法，略懂一些，认识很多繁体字，她写的
　　很工整，我也就几乎可以认全。
　　正翻着，突然发现有一页是折起来的。
　　是那首“还是凉生玉枕时”。抚着那一片折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咚！——咚！咚！二更了！”打更人的声音传来，一直觉得这样的声音像是唱词，粗犷的。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其实仍旧不知道二更时多久。只知道一般落更时候李氏就已经准备歇下了。
　　“在读那本词？”
　　我抬头望见他嘴角的笑意，点点头。
　　“就知道你不是守规矩的人。”他轻轻捶捶我的头。
　　就是这样的一秒，我有些沉醉于这样的美好。就像，三百年后，一个女子遇到一个男子，他们会有故事一样。
　　这不是梦，就是真实的他在我的眼前，微笑着。

　　“喜欢哪一首呢？”他问。
　　我翻到某一页，念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这句是不错，不过不是晏几道的原创。”
　　“那是出自哪里？”我疑惑。
　　他笑了，说：“我也不记得了。”
　　我没好气，便脱口道：“那你还说。”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他问。
　　“清歌。我是清歌。”我回答。
　　他伸手抚着我的鬓角，念：“清歌。很好听的名字。”

　　翌日。
　　打过五更后，天仍黑着，大队就启程了。
　　做皇家人真不如外人看着那样轻松，《红楼梦》里探春曾说过那样一段话：“我们这样人
　　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厉害。”那时候读到这句话，就赞叹探春的胆识。李氏的烦难，我已是看过很多，她独守空房的神情，映在月光下，是很美丽，却又很凄凉的。可在人前的时候，多少奉承她这位四贝勒侧福晋呢。
　　李氏脸色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还是有些不思饮食，倚在马车里小睡。我又因此落了清闲。
　　我怀里躺着那本小山词。
　　淡淡的温暖传向我的心脏，那一切似乎梦一般。试图忘却，可是，已经深深烙印。和他一起，有一种宿命感。
　　行进了一段，又是小小的休息。
　　李氏仍在小憩，我便悄悄偷了懒，想着下车透透气。

　　刚下了马车，抬头就看见我初来时遇到的那位男子，此时他着了一件青灰的斗篷，内衫里绣着四爪的蟒，正和另一位大约而立之年的男子交谈着，那位男子似乎对他很是恭敬，讲话时微微低着头。
　　我突然有些明白他应当是哪位了，那日在贝勒府是皇子家宴，而此次南巡随行的皇子只有太子，四爷，十三爷。他必是太子了。
　　小说里把他都塑造的是无恶不为的样子，从这时候的他，我还看不到那个后世所认为的他。想着若是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男子，其实也就那样寻常长大了，不知比如今的快乐多少。

　　似乎发现我盯着他，向那位中年男子告辞后他径直走了过来。
　　“沈清歌。”他叫我，笑容满面。
　　“太子爷吉祥。”我福了福身。
　　“你知道了。”他低声说，“以后人后还是叫我保成。”
　　我又微微福身，忍不住暗笑，说：“是，太子爷。”
　　“你这孩子！”他故作生气。
　　我却是越不怕他，偏生嗔道：“太子爷~~”最后的调子拐了几个弯。
　　他伸手给了我个爆栗子，再做出神情自若的样子，正经说：“下面就到济南了，到时候好好参观。”
　　“恩。你也是。既然出来了就好好休息。”我回敬他一个，然后同样做正经点头。

　　这时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折了回来，对着保成请安道：“太子爷。”说罢，顺带斜看了我一眼，眼神略有些愕然。
　　我看他那模样，定是要讲我最好不要听的事，就顺势脱了身。
　　坐到马车的车板上，回想到中年男子的神情，他似乎也认识孝懿皇后。被别人看到不知会不会是坏事。

　　二日后，一众人到了济南。
　　计划中，康熙要在这里观赏趵突泉以及珍珠泉。
　　下车准备修整行装的时候，一位丫头打扮的人向李氏走过来。
　　她请了安，向李氏说：“听闻侧福晋有一位丫头，名唤秀清，可否让奴才见一见。”
　　李氏此时还是记得身份的，回道：“要看我的丫头，什么由头呢？”
　　那丫头也是个有气场的，朗声回答说：“回侧福晋话，奴才家老爷是佟佳氏隆科多。多
　　年前走失了女儿。奴才家老爷偶然见到侧福晋家的丫头样貌极像老爷的亲姐姐，便想着也许这位丫头就是老爷走失的女儿。奴才奉了老爷的命来看一看那位秀清姑娘身上有无胎记。若不是，如此派遣奴才私下来，也免了日后尴尬。”
　　李氏自然是惊讶，沉默了，随即点了点头，说：“你看吧。”
　　那丫头获了准就上前捞起了我的袖子。我们同时看到了我手臂上那块红红的像飞鸟一般的胎记。
　　竟和我前世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说，有胎记的孩子都是苦命的，有一天会走失在人海，等待亲人来寻找。
　　“姑娘，您当真是我们小姐。”她谄笑着看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也不知是欢喜，庆幸，惆怅。
　　秀清，我替你找到家人了，可惜你已经不在了，可惜你不能和你的父母再见了。
　　那么，我的家人呢，他们只有我，年老以后谁来照顾，谁来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