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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病·家书·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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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的末尾,我病了,是一场真正的大病。
舟飏每次把完脉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日我终是忍不住问他,他说,清歌你恐怕时日无多了。
其实,这样的话,并不能让我难过。
还是我宽慰他:“在这里生活够久了,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回家了。”
他背过身,语气哀伤:“这病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我一定可以治好的,可是偏偏在这样的年代。”
次日他便来探望我。
闲聊一阵后,他忽然问我:“当初你说,我姓沈,是什么意思。”
我笑:“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时还记得。”
他眼神暗暗的,道:“你说的话,我总是记着的。”
这样动听的话语后面总是有无数个可是斗转千回,我却依然听得心上一抖。
没有太多的犹豫,我告诉他:“我本身并不是佟佳氏的女儿,我姓沈,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并没有多大的惊讶:“我一直觉得你不属于这里,不该属于这里,你今日倒是替我证实了。”
依偎在他的怀里,沉默许久。
他依旧忍不住问:“你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捡着些不轻不重的说:“在那个世界,男女是一样,都要上学做工。”
他问我,语气讶异:“那你呢,你也要上学做工。”
“是啊,学业负担很重的。”
他叹气:“真是完全不同。可惜没有去过清歌的那个世界。”
我刮刮他的鼻子说:“没有什么可惜的,胤禛,你看,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都来到了你的世界,你的身边。”
他终是舒展了眉头。
第二年初,我收到了落梅的家书。两封。
那位额驸前年便去世,落梅说,虽是守寡,可在那大草原上,也别有一番乐趣。家书里还写道那边的人都待她很温和。
看到这些,我的心也是放下不少。
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要说有什么牵挂,也只有我最亲爱的女儿了。
无论别人如何歌颂亲情的伟大无私,我却永远觉得亲情其实是最自私的。
写回信的时候,胤禛来了。
他站在我背后,冷不丁地说:“我下旨宣落梅回来看你吧。”
我假意推辞说:“这样不合规矩,别人会觉得我恃宠生娇。”
他轻手敲敲我的额头,说:“别假装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想让落梅来看你,等我回养心殿就下旨。”
“皇上,刘贵人那边来话了。”是个年轻的声音。高无庸染了风寒休息。换了个不懂规矩的太监。
“朕准你进来了吗,这般不知规矩,下面人怎么教的。”他的语气有些急躁。
我站起身,垂头道:“皇上何必这般动怒,想必是刘贵人那边有急事,皇上先过去吧。”
他的手一下僵住。
随即是长久的安静。
我再抬头,他已经离开了。
夏天的时候,落梅到了圆明园。
皇上借着喜事,办了个小小的家宴,到座的仅有皇后,我,落梅,十三,兆佳氏。
我的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能勉强坐着同他们闲聊。十三的病情似乎也很严重,席间一直忍不住咳嗽。他咳一下,上面那位哥哥眉头便皱一下。
听舟飏说,他会在这一年去世,我的心情也不免沉重。
生病的人多,这场宴席显得不冷不热的。
最后几乎就成了兄弟俩的互相关心询问,胤禛也会时不时问问落梅塞外的情况。
掌灯时分,落梅到了我的寝屋,撒娇要同我一起睡。她靠在我的手臂上,像小时候一样,微微蜷缩着。
“额娘,齐妃娘娘还好吗?”她问我。
“额娘不愿骗你,三阿哥的事情之后,她便日渐消沉。”
我说罢,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即使郎已不在,即使郎并不知,她心里还是那般牵挂着。爱情总是没有握在手上的存在。
“我哥哥呢?”
我心上一下明白,她说的是保成的儿子。
保成假死后,也因为那边的人看来不争,胤禛未动过保成的儿子。
“他们还好。”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许多。
第二天,我正同落梅一块读《梦溪笔谈》。
有下人过来通报,说是刘贵人来探望佟妃和公主。
这似乎是第一回她来探望我。
抬进来不少的礼物。
那一抹艳丽的红妆将我早起的困意驱赶的一干二净。
“姐姐,妹妹想着公主从塞外回来一次不容易,就准备了些京城的特产,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小小心意愿姐姐笑纳。”她谄媚的笑声有些刺耳。
我笑道:“谁是你姐姐?”
那边的笑脸自然是僵住,说:“娘娘,是妾身僭越了。”
我也不想多为难她,便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香兰,把前些日子皇后赏的那个白玉镯子拿来,赏给刘贵人了。”
刘贵人走后,落梅扶住我的肩膀说:“额娘一定是不开心了,因为刘贵人。”
“额娘,有不开心的地方,要说出来,总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我的落梅啊,真的长大了。
几天后,又是别离,相爱的人若是能一直在一起多好。
五月的时候,怡亲王的病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我收到一封信,是画楼的笔迹,信还夹了一封信,她希望我把这个转交给胤祥。
十三读完信后,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抱在怀里,对我说:“娘娘,你说,为何世上就无双全法呢?画楼她是那样美好的,却只能是我的回忆,我抓不住,抓不住啊。”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
画楼,就是那般,在你失意的时候留在你身边,在你得意的时候恰当地离开。画楼给我写的信里有句话,这样的我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最好的样子,没有生活的磨练,没有日久的厌烦,就是那样最好的活在他的记忆里。
未到中旬的时候,十三过世了。
这对于胤禛来说,无疑等于天塌下了。整个朝野都开始铺天盖地的祭奠怡亲王爷,那个皇上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也许是这时候的他最脆弱,也许是楚舟飏告诉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午后,我只身去了养心殿找他。
高无庸看见我来,迎上来说:“娘娘请等等,奴才这就去通报皇上。”
我进去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坐在龙案后面。我走上去,站在他身后,他写的是祭奠十三的文章。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胤禛。”
“清歌,你说,他怎么就走了,怎么是他,他还这么年轻。”他的声音低低的,微微颤抖着。
“胤禛,王爷仙逝后,下一世也许不会这样劳累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环住我的腰道:“但愿。但愿他投胎在一个普通人家,不用在受那样多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