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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黛眉长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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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的夏天。
皇上带上几个妃嫔搬去了圆明园避暑,我也在列。
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
没几天收到画楼的信。信的大意是想来看望我。
她来的时候,脸上便没有笑容,只是垂了头,向我请安,将手上拿的琵琶放到一边。神情比起前几年时候看起来更加低落。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心传来阵阵凉意。
她苦笑说:“娘娘,我大概准备离开了。”原本舒展的,长得很好看的远山黛眉,微微皱了起来。
“娘娘,您帮我太多。画楼想着,总是要和你道别的。”
我扶她坐下,说:“你真的想好了?当初所付出的那样多,如今就这般放手,甘心吗?”
她环视四周,见只有香兰在,又说:“有时候,不知道清歌是怎样面对皇上有那么多的女人,我伤心过,这些时日,我终于想明白,十三他是一个皇子,如今的怡亲王,他的世界还有很多人,他的四哥,他的福晋。”
“他平时对我还是很好的。”
“大约是,缘分尽了,再不如当初了。”
“我和他,大概只适合做红尘中相互的过客罢了。”
“爱情过了,就不剩什么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仍是强撑着没有落泪。
她站起身,拿起琵琶。端坐在凳子上,弹了起来。
不同于过去我看到的那个女子,穿着素雅的旗装,头发绾起来,没有头饰,只有耳垂上边有淡蓝的水晶装饰。眼睛里也不再有年轻时的光彩,而是蒙着一层雾一般。
那首曲子,舟飏曾教我弹过,似乎是江南那边的小曲,缠绵悱恻,潺潺流水,叙述的是离别之情。
曲终的时候,我恍如当初。
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您保重。”
我那时有些失神,甚至忘了应她一句。
那些年里十三受过的苦难,带给他太多的改变。曾经那个爱笑的少年,早不如当初,世故早在他的身上烙了印。
他对画楼,也许就如胤禛待我。
只不过画楼所想要更多。
她要的是长久的陪伴,是永久的爱情,而这些东西都被时间磨得不剩什么。
他感动于兆佳氏的不离不弃,伤心于父亲的抛弃,还要辅佐他的四哥,不能再给画楼更多。
后来的时候,常在圆明园看到十三,他总也看着我欲言又止,也许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唯有一次,他问我:“娘娘,你说臣是不是做错了?”
我仍挂着笑:“那要看对谁了,两边都是你在乎的人。”
他看着我,良久,终于点点头:“娘娘提点的是,臣明白了。”
他是怀念她的,当一个人消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的时候,彼此心里剩下都会是美好的回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我曾经觉得,胤禛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后来,我渐渐发现,没有他,也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我可以种花,可以和香兰一起玩,可以教落梅读书写字,可以和舟飏一起下棋,可以和兆佳氏聊心事。
而他的世界,是整个天下。我无力去出现的部分。
我比不起,更不想比。
只是,我似乎还抱有幻想。
晚上的时候,他又到我这里来。
这次是正大光明的。
他说:“落梅如今到了年纪了,该为她寻觅夫婿了。你做为她的额娘,怎么想?”
我点头说:“我去问问落梅的意思好了。”
后来问落梅。
她微微低头,脸红了说:“额娘,我不想嫁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追问她:“落梅,你不会是和弘昼?”
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滴落在我手上,她抽泣着说:“额娘,我不想嫁出去,嫁出去了就看不见三哥哥了。”
竟然是弘时。
我怎么忘了。弘昼爱跟着弘时跑。
难怪她老爱对我说,三哥哥字写的好,三哥哥好聪明。
真是冤孽。
我亲亲抚摸着她的头发,宽慰她:“额娘知道,但落梅也知道吧,是不可能不嫁的,你若是不想嫁的太远,我同皇上说便是。”
她擦了擦泪,抬头问我:“额娘,我亲阿玛额娘还好吗?”
保成如今在江南应该是很好,石氏似乎不太好,毕竟是前太子妃,那个傀儡理密亲王似乎活不了多久了。
“好,很好,你好,他们就都会好好的。”
我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后来舟飏替我请平安脉的时候,我说起这件事。
他有些没心没肺地笑说:“弘时那个样子倒是招女孩子喜欢的。”
我给了他一拳,又正经说:“你说可怎么办呢?”
他皱眉叹气:“让皇上把她嫁远一些吧。”
然后,我便向胤禛说,落梅对嫁娶这事没意见,让我看看便是。
他也满意点头。其实这样遂了他的愿望,他想要用落梅嫁给他需要的人。只是他,不愿直说罢了。
对不起,我的女儿。
我不想看着你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爱情,本来就无望的时候,再无甜蜜,只剩下伤害。
也许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对目前至少是的。
“正巧”的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来朝贺。彼时已经回到紫禁城。
公主下嫁,从康熙朝就很常见。
皇上也就表示了这层意思,只是没正式定下来。
落梅质问我:“为什么?”
然后她开始绝食,甚至不跟我说一句话。
只有弘昼来看她的时候,才和他说几句话,也是淡淡的样子。
不出意料,他知道了,把我叫到他的宫殿。
殿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的眼神冷得吓人,我便俯身跪下了。
他似乎从那个高高的地方走了下来:“落梅是一定要嫁的。”
“臣妾知道。臣妾尽力劝她。”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说:“我以为你会……”
我抬头,笑着看他:“皇上以为臣妾会如何?臣妾早已受够了教训,所以何必呢?”
“你……”他的手在我的肩上颤抖,我侧过头看到这只手上渐渐生出的那些皱纹,心里像空了一般。逝者如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