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似梦（清穿）》天杨

29、四四番外（二）

　　第一次单独和楚舟飏交谈，我问他：“你最喜欢佛经中的哪一句？”我本想着，他是大夫，应该没读过什么佛经，如此捉弄他一下。
　　没想到他答了那句：“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那正是我信仰的那一句。
　　我问他为何。
　　他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着我说：“草民只是常记在心里警醒着自己。”
　　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策划将他收到我的门下。他在若干年里帮助我的，甚至越过十三弟。

　　我践祚之后，他先是恭喜，而后便是双膝跪下，说：“奴才愿一直辅佐皇上，只不过奴才实是不愿入那纷乱朝堂，愿为太医，照料皇上身体。”
　　我伸出手扶起他，他的双手竟然冰冷。
　　那日他辞别后回首又说：“皇上，奴才知道此话不当讲。可是，请皇上多去看看侧福晋佟佳氏吧。”
　　不得不说，他是我见过的男子中长得极好看的那一类。
　　他和清歌一向要好，我应当为此生气，却又怎么也不觉得他们有着暧昧的情愫。

　　康熙六十一年，皇父在畅春园病逝。
　　诏书上写着“传位于皇四子”。我也曾问过自己，如果这几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我和十三会得到怎样的下场。更问过自己，如果失败了我会不会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然后我仿佛听到清歌的声音，她说：“你不会的。”
　　最终，我成功了。
　　有人说，皇帝的象征是金碧辉煌的龙椅，是周身的那片专属的明黄，是后宫的佳丽三千，是踩在脚下的那些玉石金银。
　　他们都错了，他们看错了地方。当我还是皇子的时候，第一次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看着远方，我俯瞰的就不是整个皇宫的高贵，而是天下，整个天下，大好河山，江山如画。这才是一个天子应该看到的。

　　皇父失去意识之前曾经问过我一些事。
　　他问我，那年在江南，你为什么不让你二哥消失。
　　这似乎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为什么，其实那时候，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我不知道。是亲情吗。
　　清歌曾经微笑着对我说：“胤禛，你为什么要故意做一个残忍的人，你不是，你为什么还要故意做？”她的眼睛里已经都是泪水，却还微笑着，说着。

　　江南，那间小庙。末春慵懒的阳光。
　　无愁师傅站在我面前，双手合十，说：“施主，无愁早已无愁了。”
　　我忽然无名的愤怒。我嫉妒他，嫉妒他的无愁，嫉妒他的舍得。
　　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微笑如初。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和二哥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的亲密，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短暂的童年。
　　成长和成熟对一个皇子来说都是一晃而过的经历。

　　“其实，那次让你去扬州办事，朕就是为了看看你会不会除掉胤礽，还好你没有。你知道，朕不喜欢你。可是，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不要让我失望。”
　　大概说完这句话后，皇父失去了意识。

　　六十一年，我的父亲做了六十一年的皇帝。
　　有很多人说，老子久久霸着位子不下来，当儿子的自然着急，所以才有了太子造反的闹剧。这样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他最后说，你不要让我失望。他没有用朕，他说我。
　　他是我的父亲，他最后，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嘱托我，要好好对他的江山，好好对他的儿子，做一个心善的人。
　　我想起清歌在书房里边翻着三国边对刘备的感慨，有些反叛的味道。她说，皇帝怎么可能是心善的人，刘备不过也就是更虚伪一些。那时我还批评了她，怎可以如此没有规矩。她撇撇嘴，转过头，不理我了。
　　可是她说的，没错。
　　如果我心善放过所有人，那么那些人会放过我吗，会放过十三吗。

　　我会不会杀死我的二哥。我问过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所以那次去扬州，我带上了清歌。
　　她从来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却是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的迁就，只给过她。我自私的想着，她会让我不忍心。
　　在江南的某个夜里。
　　我问她：“你曾讲过的那个某朝太后，你觉得她可憎吗？”
　　她的声音显得很困倦：“其实她很好，其实她没杀多少人。曾经的好多年里我一直以为唐太宗是好人，其实他不是……。”
　　她蜷缩在我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轻轻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长发，那样美好的她，那样美好的青丝，像绸缎一般。
　　而那些时光就像梦境一样，一晃即过。

　　“奴才恭喜皇上。”楚舟飏跪在我的脚边轻轻说。
　　在六十一年的漫天飞雪里。
　　我站在皇父驾崩的屋外，看着跪倒了一片的文官武臣，近处的隆科多，张廷玉，八弟。似梦，却又那么清晰。旁边正好开了一片红梅，刺得我眼睛有些生疼。

　　那天夜里，我去清歌屋子里。
　　她握着我的手说：“胤禛，你看，梦想从来不是那样遥不可及的事情。”
　　我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我把脸埋在她乱了的发里，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的呻吟。
　　她就在我的身下，那却是我最想念她的一刻。
　　“清歌，几年了呢。”
　　许久我才听到她呢喃的回答：“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原来已经二十年。可是尽管许多记忆已经那样模糊，我却还是那么清晰的记得，王府湖边上潸然泪下的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睁着眼睛的我，要求说：“胤禛，给我念念，小山的《阮郎归》，可好？欲将沉醉换悲凉那首。”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她接着我的念下去：“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我笑她：“不是不再读晏小山的词了？”
　　“大概是做不到。”说完，她敛了笑容，翻过身，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雍正一年，我登基后不久，就是册封。
　　福晋自然是皇后。我给了年氏一个贵妃之位。
　　清歌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表现什么。她对于年氏，似乎是忌讳的。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
　　我也问过我自己，我爱没爱过年红萼。答案也是不知道。年氏的桃李年华比世间大多的女子都要美丽许多。没有男儿不贪恋红颜，何况是年氏那样的绝世女子。我见过那样多的红尘风景，依旧要叹一句她的倾国倾城。

　　冬天，服丧期刚过，我正在养心殿里看奏折，高无庸凑近我边上说：“万岁爷，外面下雪了，再加件褂子吧。”
　　下雪了，我陡然有些怅然，眼前恍惚出现多年前那个下过雪的早晨，便吩咐他说：“叫他们把殿门打开。”

　　外面果然是细细碎碎地飘着白雪。
　　“去翊坤宫，别带上那些人。”我压低声音吩咐高无庸。
　　雪已经下了一阵，路面上积了不少。高无庸扶着我，走了许久才到翊坤宫她的主屋门口。
　　高无庸先走进去吩咐那些下人别吱声，我才缓缓走进去。
　　她正靠在贵妃椅上，披着薄薄的毯子，怀里抱着一本《水浒》，蜷缩着，眼睛闭着，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我听得断断续续，词也不像词，似乎是：“我们的爱多完美无瑕……就算生命到此停下……”
　　屋中央的炉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唱曲子的声音低低，柔柔的。头发松散地编成辫子，眉眼干净，没有涂脂抹粉，刹那，真觉得是最好的美景。

　　等她哼完曲子，我走近她，微微俯身，轻轻吻在她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睛，还带着些些迷离，看着我，唤我：“胤禛。”声音嘶哑，好像我从未离开她的身边。
　　心里的疼痛没有这样深刻过，我怎么会不爱她呢。我一直一直爱着她，从未停止。只不过我的心里有更想要的东西。
　　十年前，在她的书房里，我捡到一张纸，上面写着：“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问她句子出处，她只说是个喜欢的不知名的词人写的。
　　如今她终于被圈在紫禁城这小小的一块天地之下，她却还是不悔吗。
　　我问她：“怎么看《水浒》？以前从没见你看过。”
　　她笑得腼腆说：“不是说少不读水浒，如今老了，自然该看看了。”
　　真的，没有，陌生的感觉。她还是，我的清歌。

　　大约是十年前，十三弟给皇父递上请安折子。
　　皇父却在三哥，我，十四弟的折子上批注：“胤祥绝非勤学忠孝之人。”
　　十三知道后，脸色煞白。
　　我责怪过我的父亲的残忍。

　　而我，坐在他的位置上后，却又做着同样的事情。
　　我削去弘时宗籍的时候，他蜷缩着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说：“皇父。”我突然想起，他还小的时候，我责骂他，他也是这样，颤抖着，只不过他那时唤我：“阿玛。”
　　没几天，弘时就因病走了。

　　我问楚舟飏，我做的对吗。
　　他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皇上为了保全皇位的决定是对。”他低着头，似乎是为了显示恭敬。我心里明白知，他是为了掩饰没说完的话：“你为了保全皇位而伤害亲人，是残忍的。”
　　清歌也说过，你好残忍。
　　原来，为了成为皇帝，必须付出的，不是别的，而是全部的宽恕。所谓一心向佛，心念众生，都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