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似梦（清穿）》天杨

20、劫数 新年又至。

　　新年又至。因着钮祜禄氏和耿氏身份不够的缘由，福晋领着我带着四阿哥五阿哥去宫里给德妃请安。
　　德妃住在长春宫，为主位，四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皇上极其青睐的皇子，所以德妃虽然出身较低，但在康熙的众多妃嫔算得上地位极高。

　　我并不是第一次面见德妃，只是时日已长，她比我上一次见她时苍老了许多。
　　德妃一边逗着两位孙子，一边说：“这是佟佳氏吧，有些日子没见着了。病可是养好了？”
　　我斟酌一下，回说：“回娘娘话，妾身身子已痊愈，谢娘娘挂念。”
　　“说起来，你阿玛近日升了九门提督，甚是喜事，本宫还没来得及恭贺。”德妃同我聊着，眼睛却始终在两个乳儿身上。
　　“娘娘有心。”我起身福了福。
　　“老四媳妇最近操心了呢，府里一连添了两位阿哥，本宫也好宽了心。”她侧头向福晋笑了笑。
　　德妃对胤禛这边的关心，在我眼里，总是有些虚假，或许都是我多心，但当胤禛和十四阿哥同在时，德妃只有看十四阿哥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慈母眼神。

　　请了安，出了长春宫，福晋遇到了已为皇上贵人的好友，想要多说几句知心话，便让我带着两个小阿哥先走。
　　没成想半路遇上了保成。
　　“太子爷万安。”我正抱着四阿哥，不方便，便只微微福了福身。
　　他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小阿哥的脸，问说：“这便是四弟府里新添的两位小阿哥？”
　　我回道：“回太子爷的话，是的。”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比起过去更显疲态，鬓角添了几丝银发。
　　“这是我最后一回见四弟侧福晋了，告辞。”他笑着看着我，额头上皱纹舒展，大概几秒便走开了。

　　他走开许久，我也就许久站在原地，有些恍然，忽的记起，今年是康熙五十一年，这是他二度被废的那一年。时光真是匆匆。

　　回到寝屋里，我打开了保成藏在四阿哥衣服里的字条。上面是那首词。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年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在写什么呢？”一个影子落在宣纸上面。是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了。我没有质问他，因为我知道我在这个时空只是个妾，没有资格过问他纳妾的事。或者是在伤痛面前，我淡忘了曾经。
　　“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他念了出来，就像每次他看着我写字那样。
　　“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王府里的那片小湖边上。”
　　“那时是冬天，下着雪，你裹着斗篷，却没有戴上手套，双手冻得通红，唱着苏轼的水调歌头，流着眼泪，没有哭声。”
　　“就像现在一样。”他搂住我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擦去了我眼角的泪。
　　“胤禛，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说：“你会知道的。不会要很久。”
　　沉默良久他又接着说：“你本应该是最让我省心的，可我偏偏放不下你。”
　　很多时候，他的温情他的触碰都像是一场梦，我很怕会从梦里醒过来。

　　盛夏到来，照例住到了圆明园。只不过男主人没几天就被派到了江南那边办差事。各家主子下人也就相安无事，我也得了闲，不用帮福晋调理家眷间那些事，好好种我的花，看看书，悠闲之极。
　　一日午后，我正读着楚舟飏前些日子新给我的医书，香兰突然跑进屋子问说：“主子，西厢房那边是什么东西啊？”
　　听她一提，我才记起西厢里边还放着那架白色钢琴，又想起从圆明园搬回去的时候正差不多将《卡农》的谱子回忆整理完，如今还放在西厢里。

　　香兰将里面落的灰尘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我看着琴开心她也很欢喜。
　　找出《卡农》，指尖碰到琴键。竟然流畅如多年前在现代时那样，可惜这曲子要是四手联弹最有趣，以前我可以和妈妈弹和林景兮弹，现在只剩我一人。
　　曲终了，响起了掌声，旋即是年氏的声音：“姐姐真是才女呢，连这西洋的东西也如此精通，妹妹佩服。”
　　我站起身道：“哪及妹妹，一手古琴，京城女子无人能敌。”
　　她摆摆手笑说：“我那粗浅手艺不提也罢，倒是王爷今天就到京城，姐姐可是为此而练习呢吗，大可说出来，妹妹断不会取笑姐姐的。”样子像是说笑，眼睛里的利刃却将我几乎刺了个穿。她消息果真灵通，我并不知道胤禛今日到京城。
　　她见我似乎有些讶异，又用丝绢捂嘴笑说：“瞧瞧我，本以为戴铎都给姐姐们说了，原来姐姐并不知道呢。”
　　我勉强笑笑回说：“年妹妹你如今受宠，管家自然是凡事想着年妹妹。不过啊，以前读史书的时候，好像记得里面写的，唐玄宗李隆基那千万般宠爱杨贵妃，恨不得将天下与她，却还是要她自尽在马嵬坡下，许多虚的东西是随时都有可能抓不住的。”
　　她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左手微微握拳又道：“妹妹我不懂这些道理，只知道在我手上的东西，别人只能看着眼红。”
　　听了她这不经思索的话，我便知道她也是底气不足的，又接道：“人家眼红吗，姐姐不知道，姐姐只知道，姐姐断断是不会眼红的。”
　　又客套了几句，她也撑不住了，便告辞了。
　　香兰靠在我耳边说：“年格格那边有个我的同乡，她说这年格格是个爱伤怀之人，只要王爷不去的时候就成日叹气，莫不然就是去各个女眷屋里边显摆。虽然她这样受宠，我倒觉着真是可悲。”
　　我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腰用威胁的语气说：“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是了，别在外边说。”
　　香兰做出一脸哭相回说：“奴婢哪是那样蠢笨的人哪！”

　　秋天一来，天气也凉爽了不少，可胤禛并没有要回府的意思。
　　九月中旬，传来了太子被废的消息。
　　听到楚舟飏给我讲这事的时候，我正站在圆明园的湖边，看着波光潋滟，似又回到那天，当真是惆怅可以形容。保成的笑，真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笑了。
　　真是一场劫数。保成不愿为君，便让他为储君，他的兄弟们为了他不愿要的东西，自相残杀。
　　我不自觉吟出那两句词：“残日东风，不放年华去。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
　　楚舟飏疑惑问我，我只好随意敷衍几句。

　　这次皇上似乎是铁了心。可胤禛也没能因此宽心，一是他起初是太子党的人，二是十三阿哥又被皇上圈禁了。
　　这一两年，我也时常私下看见十三阿哥，他在康熙面前彻底失宠，有时似乎是在康熙那儿得了不愉快，就来寻胤禛，二人就在书房饮酒，甚至醉的大声喧哗，连冷面王立下的铁规矩也不要了。
　　我在胤禛那儿唯一看来得宠的地方也就是他准许我自己去书房里找书看，他议事的时候会让高无庸或是戴铎在书房门口通知我。李氏那几个看胤禛几乎不来我房里，我又没有儿子，对我也就真的友善了不少，唯有年氏，不知为何，总要同我针锋相对。福晋有时也安慰我说，她哥哥年羹尧才放了外任，她又得王爷的青睐，你是姐姐，就算是只为了我的面子，也要担待着些。我心里想着没骂娘已是担待着了，不过面上还是要宽慰福晋，毕竟她也是个不容易的人。
　　而他欠着我那个解释。我是个记仇的人，我会一直记得。

作者有话说

　　开始看二月河的书了，“补得太晚”，好像有点影响我的对话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