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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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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十月末。
四贝勒府上各位主子的丫头每月都有探亲日,十月二十七是秀清的探亲日,可秀清年幼
就失了家人,而我的家人在三百年后。今日就成了我的休息日。
与人换了班后,我掀开屋帘,就看见漫天的飞雪,白茫茫的,好干净。
裹紧了斗篷,我走进雪里。
这时候旭日初升,贝勒府的天色还灰暗,各屋主子尚在休息,来往的只有匆匆的几位下人。
似乎是情不自禁,我走到了那片湖边。并不是深冬,碧波仍悠悠荡着,几片残叶落在水面上,竟有几分肃杀的气氛,或者说是一种深深的苍凉。
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指尖,刺骨的冰冷,融化成水,从指缝中流下。
我是南方人,并不年年可以见到雪,有雪也是积不起来,落地就融化。
有雪的天是很美的,我却想念那个没有雪的南国。只因那是我的家。家是旅行累了,永远可以休息的地方。
看着刚蒙亮的天色,仿佛又回到初来时,呆坐在这里,不知所措。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
才唱了半阙,眼泪就已不能再挡在眼眶里。一滴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拂过我的脸颊。
我和我的父母连千里共婵娟都无法实现。
三百年前,三百年后。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我眼前,伴随着有暖意的声音:“怎么不唱下阙呢?”
我抬头,因着泪,眼前仍是一片模糊,诚实答道:“因为无法千里共婵娟。”
他的手背滑过我的眼睛,为我拭去了眼泪。
一张清瘦轮廓分明的脸落在我眼里,眉眼有些寡淡,却有着若有若无的威严。雪花从我们之间滑落,好似纷飞的梨花瓣,纷纷洒洒,卷起无言的情愫,如梦如醉。
那种感觉是。
我终于,找到你了。
找到,来到这里的理由了。
“你是谁?”他问道。
我慌忙起身跪下,低头道:“奴才是侧福晋屋里的下人。”
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声音低沉:“你很像一个人。”
我记起昨天那位公子说过一样的话。
“你念过书吗?”他问。
“念过一些。”我被吓得不敢装傻。
“喜欢东坡的诗?”他接着问。
我平缓了情绪,答道:“只是思乡情切。”
他送来手,说:“你起来。”
我望着他的手掌,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拉住了他的手,站起身。
他拉住我的手臂,要我和他并排走着。
只是陌路人,我却因为这样心上安然。
“读过哪些人的诗词?”他改了刚刚的强硬态度,却仍不松手。
我回答说:“奴才对诗词只是一知半解。“这是老实话,我是理科生,平日文艺的时候就
读读纳兰容若,李清照,温庭筠。
他笑了笑,说:“总是识几个字的。”
我记起林黛玉进贾府时故意说自己不识几个字的事,暗念不好,封建文化,当是女子无
才便是德。在此位面前显示自己的才情,在别人看来,不为勾引为何。
他忽站定,说:“我连月没有整理过书房了,你帮我把书归类理好。”
我再不明白便是傻子,福身请安:“贝勒爷吉祥。”
他摆摆手:“我要去上朝,你在我归来之前整理好便是。”
说罢便将我丢在了书房门边。
他的书房布置简单,两侧是两排书柜,极朴素几乎没有雕花,确实许久未归置,一眼看
过去,就看见史记同中庸放在一处,全唐诗同资治通鉴放在一处。
香炉燃着淡淡的香,伴着暖炉的气息,若有若无弥散在空气中,似乎是整天不断的。
画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各办公用品,左方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后方的墙并未放着屏风,而是一副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左边,有一行小楷:“赠四子胤禛。”接着是印章。似乎是他的父亲康熙赠予他的。
那句诗是王维的《山居秋暝》,初中时学过,那时便喜欢这句子惬意的感觉,觉着比陶
渊明的诗句还美些。
“姑娘。”
我回过身看见一位公公。
他态度恭敬,低着腰,对我道:“四爷平日不允许奴才们为他归置书本,姑娘还请小心
些。这是这里大概的书类。”
他递给我一张纸就掩了门出去了。
史书。四书五经。兵书。棋谱。琴谱。洋学。字帖。等等。
原以为今日是我难得的休息日。却还是要劳累一天。
将书搬下书架,再归纳整理。
正将诗集词集归类好,其中一本《小山词》吸引了我,那是一本手抄的词集,标题的墨
水有些蕴开。字迹很清秀,像是一个女子所写。
“整理的如何?”一只手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
我抬头,然后看见他,忘记了规矩。
他的指尖滑过我读的词的标题,而后问:“喜欢晏几道?”
“还是凉生玉枕时。”他靠在我耳边,念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楼倚暮云初见雁,南飞,谩道行人雁后归。
意欲梦佳期,梦里关山路不知。却待短书来破恨,应迟,还是凉生玉枕时。
除了上学的时候的那几首,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接触他的词。想不到,写的如此美好。
“我第一次读晏几道的词。”说完又自觉失言,只好低了头。
他的手掌抚过我的头发,轻轻的,很美好,他说:“我。就说我。以后在我面前就说我,
挺好的。”
字字传入我的耳朵,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飞到很远的地方去,看到很美的风景。
如此便是佳期如梦。忍顾当初。
他轻轻用手托起我的脸,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怜爱。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鼻子酸酸的,他眼里看到的似乎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惹人怜爱,才情肆意的女子。那个女子,会是别人,却一定不会是我。
他会是皇帝啊,怎么会爱我。
突然想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若真的,将心系在这样的无望里,去哪里寻找,梦里的白首不相离。
“贝勒爷。”我低了身子。
他有些惊讶我的拒绝,还是笑笑,说:“你下去吧。”
“谢贝勒爷。”获了准,我像逃命般走了。
今天的事若是被李氏知道了,她虽不厉害,但女人的嫉妒很强大,我毋庸置疑会被上满清十大酷刑。然后在这个地方孤苦无依的死去。
出了书房,走在回房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冷风还是飕飕的,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秀清!”
“恩?”我回过头,看到香兰。
“侧福晋唤你过去,大约不是好事。”香兰神情有些凝重。
我当然知道我会面对什么。小老婆对狐媚子,是好看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