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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来 灵魂如果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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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号晚上爸爸打电话给我,我以为是想我了,要接我回家,没想到是建议我别回家,在学校好好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我本来计划,假期第一天看完学校的元旦晚会第二天回家,这下犹豫要不要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宿舍的床上躺倒10点,枕边的书一点儿也看不下去,最后还是决定回家。当我从家附近的槐安站下车,走到诊所准备给爸妈一个惊喜时,却发现诊所的门上了锁,门上贴着“家中有事,停诊一周”的提示。
“找苏大夫看病呀?换一家吧,苏大夫一时半会儿,看不了了......”一个推着助步车经过的老奶奶,巍巍颤颤地问。
“为什么?出什么事儿了?”我心里“咯噔”一声。
老奶奶慢悠悠坐下,压低声音道:“前几天诊所死人了......菜市场一个卖水果的老汉,拉着他快死的老娘,非要让苏大夫看病。苏大夫一看人都不行了,眼珠子都直了,说看不了,让他赶快打120。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人不干了,非说他娘一直是在苏大夫这儿看的,说人家见死不救......人家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你说是不是小姑娘?”
“然后呢?”我急切地问。
“苏大夫他媳妇帮忙打的120,人家120来了后,说人已经死了,直接都没拉走。这老汉非说说苏大夫耽误了救治时间,让人家赔钱!你听听,其实就是想讹钱,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80万!每天都来诊所门口闹,没办法,这不关门了,也报警了,派出所把监控都调走了......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查完呢!”
老奶奶拿手绢擦了擦干瘪的嘴角,叹着气道:“人啊,心眼儿不能太歪,老天爷都看着呢!”
我跟老奶奶说了声谢谢,飞奔家去,怪不得俩人不让我元旦回家,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当我带着阴沉沉的脸推开门,却看到爸妈两个人半躺在沙发的两端,脚叠脚,腿压腿,正在看《士兵突击》......
“苏落?你怎么现在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爸爸惊坐起来。
“你们......”我扔下手里的书包,“你们没事儿吗?”
“没事儿啊?”妈妈起身拉开客厅的窗帘。
我看俩人这状态确实不像有事儿,“听说咱诊所死人了,你们被讹了80万......”
“是有这事儿,不过不是80万,是18万。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事情调查着呢,我和你妈刚好趁机会好好歇几天,这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休息时间。”
“你们不害怕吗?”
“害怕啊,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跟你妈妈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不过这两天,我们想开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无心无愧,该提交的证据也提交了,还有一群热心的街坊邻居要帮忙作证,所以我们等调查结果就好。”
“会赔钱吗?”我担心地问。
“就算调查结果显示我们没有错,估计多少也要给点儿......”
“凭什么?”我不解。
“在中国死者为大,人道主义补偿。”爸爸平静地解释道。
我想不通,“几十岁的大人,为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耍无赖?为了讹钱,连去世的亲人都可以利用!”
爸爸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儿耍无赖可以给他讲道理,但大人耍无赖却不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可能不是他的无赖,而是他的认知......”
“听说他在附近菜市卖水果。”
“你刚到家,知道的还不少。先提前告诉你,不准冲动去胡闹,这是大人的事儿,有我和你妈妈呢。”爸爸提醒我。
妈妈撇了撇嘴,“就她这老鼠胆......”
第二天一大早,我出门去吃小区后街的小东阳春面。以前没觉得他家的阳春面有多好吃,可是上了大学后,总是会突然想起他家的阳春面,想象着在下霜的早上,冰冷的手捧着青花瓷碗,先不搅拌肉酱,而是喝几口清澈的热汤,再大口大口地吸溜面条,如果能放点儿他家自己做的辣椒油和豆腐干就更完美了。
当我心满意足吃完阳春面结账的时候,老板关心道:“苏大夫还好吧?”
我先是一愣,没想到老板还认得我,连忙回答:“挺好的,在家重温《士兵突击》呢。”一句话把小面馆不少人逗乐了。
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屋里不知哪位大爷骂道:“马大财(才)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老娘活着也没见他那么孝顺......”
马大才或者马大财?应该是这个名字,我在心里默念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菜市场,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不是玩意儿”的样子,然后狠狠地记住他!
这虽然是个藏在巷子里的小菜市,可从巷头到巷尾,也有七八家家水果摊。我从每一个水果摊位路过,审视男摊主的脸,希望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贪婪、无赖的证据,可让我失落的是,他们的身上大多散发着被命运征服后的疲倦和麻木。
“新到的砂糖橘,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不远处一对浑浊的眼睛和我对视后,吆喝道。
“小妹妹,尝尝......”一只皲裂的,手指肚缠满医用胶带的手,热情地伸到我面前。
我看着已经肮脏不堪的白色胶带,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尝尝嘛,尝尝,不买也没关系.......”说着把一个剥开了一点儿皮的砂糖橘塞进我手里。
盛情难却,我掰了几瓣填进嘴里,一口下去,满是汁水,又冰又甜。
“怎么样?没骗你吧。连夜从广西拉来的,你看连叶子还是翠绿的呢。要不要来点儿?”
马大财还没找到,先遇到了热情的“橘大叔”。
吃人家的嘴短,我只好问:“怎么卖?”
“三斤。”
我一脸迷茫,不知道什么意思,“三斤的意思是?”
“十块钱三斤。”
“那就来十块钱的吧。”
“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
“你来就行,谢谢。”估计老板没见过我这么懒的顾客,楞了一下,边往袋子里拾橘子,边说,“你放心,绝对没有坏的,好吃再来。”临上称的时候,老板还心细地摘掉了橘子上的叶子。
拎着砂糖橘又逛了一遍菜市场 ,还是没能锁定我心中讹钱的马大财,看来坏人是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的。
我也不敢明着找菜市场的摊贩打听,只好悻悻然先回家。
刚走没几步,听见卖橘子的大叔大声道:“马哥,怎么这时候来出摊儿,家里的事儿忙完了?”
一个沙哑的烟嗓子,道:“就那样吧。这点儿苹果和梨再不处理就烂他娘的家里了......”
我猛然转身,看见迎面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头发稀疏花白,身着一件泛着污渍的黑蓝色破棉袄,佝偻着背,推着三轮车,在“橘子老板”的摊位旁停下。他干瘪的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框子里的水果也像蒙着一层灰,失去了该有的鲜活。一瞬间,我害怕地发现,从他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儿日子的盼头......
在小区,一辆白色的奔驰SUV堵在门口,我蹙眉想这车停得真是霸道。
“骆驼!”林小大和璩震从车里跳出来,咧着嘴看我。
我又惊又喜,“你们......”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林小大,“你们这就学成归来了......”
“学会嘲笑人了,伊落苏。”璩震展开手臂,等着被拥抱。
我把手里的橘子塞进他怀里:“请你吃新鲜的砂糖橘。”
坐在长生湖旁边的咖啡馆里,当得知他们俩是来给我过生日的,我嘴里的醇香咖啡变得不是滋味。
“我们知道回来晚了几天,所以算是补过......”林小大给我解释,让我心里的愧疚更多了一份。
我“腾”地起来,深深给两个人鞠了一躬,把对面两个人吓了一跳,“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们,我的生日早在九月份就过了......去年就错了,是我贪恋快乐,将错就错,害得你们还特意......”
“你给我坐下。”林小大一把把我摁座位上,“咱中国人不兴这套,鞠什么躬呢!”
“我们可不是特意为你回来的。”璩震放下手里的黑色马克杯,“实在是待不下去,新西兰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等我六十岁之后再考虑。”
林小大点头:“那地方没有什么人气儿。我们还是喜欢热热闹闹,咋咋呼呼的生活。”
“那你们大学不上了?”
“上......嘿嘿......反正能混个毕业证。”璩震眨了眨眼。
林小大:“对了,你跟郝境和好了吗?”
我摇摇头......
“你真把他甩了?”璩震一脸震惊。
“我们之间不存在‘甩’这个关系。可能是我高中的时候学习忙碌,情感又空虚,所以需要找了个人来寄托,也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喜欢。”
“你是不是......”林小大犹豫着问,“是不是又有新的情感寄托了......”
我无奈地苦笑了,“林小大,我是这么朝三暮四的人吗?还有,我就非得找个人寄托情感吗?”
璩震:“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个年纪,哪有女生不喜欢帅哥,男生不喜欢美女的?”
林小大白了他一眼,“没出息!”
我望着不远处湖面上的游船,认真思考了一下璩震的问题,脑海里闪现出舍友肖沫沫单恋某个学长,为情所困,整日阴晴不定的画面......不知道这算不算间接受刺激。
“其实,上了大学后,我的日子每天都满满的。上课、作业、图书馆、摄影......我的灵魂也满满的,当整个人从外到内都满了后,就没有那么多的想入非非了。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说道摄影,你等一下......”璩震跑出去了,过一会儿进来,把一个大箱子递给我 ,“生日礼物,打开看看喜欢吗?”
“索尼的单反相机!”我惊出了声,“礼物太贵了......”
林小大安慰道:“你现在还是新手小白,给你送的最便宜的,还是我们俩凑钱给你买的,你别有负担......”
“对啊,对啊,前段时间你不是还给我们俩织了围巾。姑姑给我们邮寄过去的时候......”
“别说了!”我双手捂脸不好意思道,“织完我才想起来,新西兰是夏天......地理老师要是知道,我刚上大学就把学的都还给她老人家了,真会气晕过去。”
本来是受宿舍学编织的舍长影响,计划半个月织完两条围巾,刚好林小大生日之前送给她。结果谁知道真织起来,能让没有天赋的人崩溃,织了拆,拆了织,多针,少针,花纹织错......计划半个月完成的活儿,我干了快两个月。最笨的是:两条围巾漂洋过海,去过夏天了......
“这件蠢事,你知、你知、我知。”我指了指林小大和璩震,“明白?”
他们俩憋着笑点头。
晚上吃完川庄火锅,他们把我送到了宿舍楼下,我对他们挥挥手:“回去吧,等放寒假了,我们再聚。好好上英语集训班,加油!”
“要这么久?”
我不舍地抱了抱林小大:“很快,我20号就考完。”
我刚进宿舍,舍长大人就问:“你没跟李宇轩谈?”
“啊?没啊。你怎么这么问?”心里犯嘀咕,李宇轩到底澄清了没。
“学校论坛上有李主唱原唱歌曲《抱》的歌词,其他人不知道,我们能看不出来你的名字?还玩儿得挺浪漫......”肖沫沫的语气让我不太舒服。
余菲菲激动地问:“落落,刚才楼下跟你抱在一起的才是你男朋友,对不对?长得雌雄莫辨,又美又飒。”
“啊?你们说林小大?她是女生,看不出来吗?”我觉得余菲菲眼神儿有问题,就算林小大风格偏中性酷酷的,也能明显看出来是女生。
结果大家一致摇着头,“看不出来。”
“那她......是你女朋友?”余菲菲的脑回路让我想到了犯犯。
“菲菲公主,她是我好朋友!好朋友!”我强调道。
菲菲公主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那你问问你的好朋友,喜欢女生不?”
“你什么意思?”我摸了摸余菲菲的额头,确定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余菲菲挺直胸脯,“我、我,我怎么样?把我介绍给你好朋友。”
“余菲菲,你疯了?”舍长大人看不下去了。
“哎呀,性别不要卡那么死,长得好看就行。谈恋爱,就要谈赏心悦目的,管他男女。”
听听这是什么疯狂的言论。我忍不住给了余菲菲一枕头。
肖沫沫欣赏着自己刚做的美甲,提醒余菲菲:“她旁边不是还有一个更高更帅的?”
“不要,我就喜欢雌雄莫辨的。”
......
“什么不要?我要。”吴小珠端着一盆衣服走进来。
“男人,你要吗?”肖沫沫道。
吴小珠是我们几个人中脸皮最薄的,有着江南水乡的小家碧玉。肖沫沫直白的话一出口,她便羞红了脸,低着头一言不发,去阳台晾衣服了。
肖沫沫嘲笑道:“不经逗。”
舍长大人感慨道:“这才不到一学期,人家隔壁宿舍都脱单两个了。高中的时候,我以为是‘天时’不行,现在看来是“人和”。”
肖沫沫冷“哼”了一声,“对不起了舍长,我已经尽力了,谁让咱‘人和’不行,总不能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吧?”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阴阳,“伊落苏有那么多人喜欢,只要她愿意可以随时脱单,倒是我们......哎......”
“又不是相亲大会,比什么脱单啊?”我嘟囔道。
肖沫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站着说话也会腰疼,哪个姿势久了都不好。”我洗漱完,上床,不想再加入这个话题。
“落落,你把林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给咱宿舍打头阵......”
“不行菲菲公主,你会吓到她的。”我用被子蒙住头,拒绝再听余菲菲胡说。
肖沫沫自语的声音从下铺传出来:“看她那装扮,八成取向也正常不到哪儿去......”
“肖沫沫!”我从上铺坐起来,“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的朋友!”
“伊落苏,别小题大做!我又没说什么!”
“行,那我明天就对别人说,你!肖沫沫取向不正常,喜欢女生.......”
“你!”
这时舍长大人起身“啪”熄了灯,“妹妹们早睡,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别迟到。”
我重新躺回被窝,看到对面的余菲菲悄悄指了指手机。我打开手机,看到菲菲发的信息:落落,别搭理肖沫沫。她是那天在西苑食堂看见林焕跟你说话,心里气儿不顺,故意找你事儿呢。
我什么时候在西苑食堂跟林焕说话了?我回忆了好久,明明是元旦晚会那天遇到的林焕。
我回复:知道了,原来肖沫沫喜欢的人是林焕,那她一头热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