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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人的方式了结 七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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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天,关于安欣集团资金链断裂,名下所有楼盘停工的消息在“湾市谈资”上出现,并被热心市民分享转发,底下涌出成百上千条评论,大多是业主和被拖欠工资工人的声讨。
七月的第五天,集团所负责的湖景房延迟交房,大批业主聚集市政府门口维权。
七月的第十天,集团早期的“盛世家苑”小区已经交房五年,业主却无法办理房产证。业主围堵集团大楼和工作人员发生冲突,最后不得不出动警察......
“湾市谈资”是属于湾市人民自己的贴吧,听说服务器在国外,所以上面爆出一些负面的消息,总是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靠私力删除。七月,俨然成了安欣集团的专场,几乎每天一条关于安欣集团的爆料。
七月底,曾经住在运河附近的老住户拉起白色横幅,控诉三年前安欣集团雇佣□□威胁殴打自己和家人,进行暴力拆迁。
八月,督查办进驻湾市......老百姓饭后茶余开始聊安欣集团的八卦消息,有说它最初就是放高利贷的,二十年前妥妥的□□;有说集团董事长和上一任市长是老乡,所以背靠大树好乘凉......
老爸时刻关注着安欣集团的动向,听到的消息越多,越感慨自己的幸运。
“幸好,没有买安欣的房子,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住得上。本来还觉得是本地的开发商会靠谱点,没想到一下子出这么多事儿。”老爸回到家,在饭桌上感叹道。
老妈分享自己听到的消息:“今天咱对门邻居还说,她妹妹在安欣买的房子,四年多了,到现在还没盖好,听说是老板把钱拿去外地投资盖古城了。”
老爸撇了撇嘴:“自己家门口这么多摊子还没收拾利索,跑到外面盖古城,步子迈得真大!”
“咱家不是有房子住吗?怎么又买房?”我问。
“在这老小区,整天爬五楼,你没爬够啊?前几年把给你爷爷奶奶看病的钱还完后,我就和你爸计划买房子的事了。”
“我和你妈一直都有买房的计划。再看这房价一天天的涨,等它降价,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那天,郝境也跟我分析,未来至少五六年房价只会涨不会降......”
“行吧。买房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也不跟我商量,我也是咱家的一员呀!”我故意说。
“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学习上的烦心事儿一大堆。这不,买完了,现在告诉你刚刚好。”
当我得知,爸妈在我报考青工大学后,才下决心在大学城附近买房,感动得忍不住亲了俩人一口。
“算是咱们运气好,这是现房。本来房主是给他家孩子毕业后用的,谁知道人家孩子争气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现在他急着卖房凑钱,给孩子在北京买。”爸爸一脸的心满意足。
当青工大学的通知书送到爸妈手上后,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像熟透的西瓜,泛红的眼圈,承载着满满的欣慰,那一刻我想: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孩子吧。
“金榜题名”群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出高考成绩的前两天,之后大家默契地保持沉默,对朋友们的何去何从似乎早已心知肚明,不需要刻意的关怀。我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整个夏天大家都没有再联系,也许就意味着大家要朝着自己的命运之路,各奔东西了。
八月十五日,郝境离开的第66天,今日立秋:阳气渐收,万物内敛。一大早,我脑袋昏沉,从枕头下摸出一直响的手机,接通电话:“喂?”
“苏落,是我。”
“郝境?”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回来啦!”
郝境回道:“还没。苏落,你听我说。事情有点急,我想拜托你现在去我姥爷家,把我卧室书桌桌垫下面的草纸烧掉。纸上的内容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可以,你也不要好奇看,虽然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也是为了你好。”
我一边听郝境讲话,一边找衣服,“好的。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能说吗?”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简单的描述道:“我在海边,吹海风,吃午饭。”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显示七点整的钟表,叮嘱道:“在国外注意安全,郝境......有些事情量力而行就好......”
“不要担心,我现在不过是相时而动。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回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飞奔下楼,匆匆忙忙骑上自行车去郝境姥爷家。来到大门口,我推开虚掩的大门,直冲郝境的卧室。
正在一楼大厅吃饭的郝境姥爷和姥姥,来不及反应,端着碗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风风火火上了他们家二楼。
我从郝境的桌垫下面找到了一张A3纸,上面是秦暖阳一家的人物及社会关系图,眼前的关系图让我想起了历史课上做的思维导图,密密麻麻,错综复杂。
我想起郝境交代的“不要好奇看”“把纸烧掉”,便把纸叠好,但是在叠的过程中还是瞟见了一个震惊的消息:秦文泰——李听(父子关系)。
接着在郝境卧室找了半天没有火,这时郝境姥姥出现在门口,试探着问:“苏落同学,在找什么呢?郝境是拿你什么东西没还?”
“姥姥,我能借厨房的火用一下吗?”
“啥?”姥姥手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没来得及细说,下楼跑进厨房,打开天然气,点燃纸,一动不动地盯着纸在水池里燃烧殆尽——任务完成!
我一转身,发现两位老人正在厨房门口,伸头瞅水池里的灰烬。“苏落,你烧的什么?”姥爷郝境抿了一口手里的茶,“不会是给郝境写的信吧?”
“我听郝境说你们俩不是和好了?你这孩子,一大早冲过来烧信,难道你们又散了?”
冲动完之后,发现此刻的自己处境及其尴尬:大清早突然闯进别人家烧纸!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对着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崩”的一声巨响,鞠躬幅度太大,我的头撞上了厨房的玻璃门,把一向从容淡定的郝境姥爷吓得,手里的茶泼洒出来一大半。
“哎呀呀!头没事儿吧?快让我看看.......”郝境姥姥脸上惊恐的表情还来不及收起来,就担心地扒拉我的头,“撞哪儿了?”
真是无地自容!我低着头,用手揉着额头,“没事儿,没事儿,一点儿也不疼......就是......今天的事情,你们回头问郝境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郝境姥姥从冰箱拿出一袋冰块敷在我的额头上,“赶快敷上,说不好会起包。”
郝境姥爷执意让我观察二十分钟再走,顺便还蹭了一顿早饭:莲子百合粥搭配小咸菜。
“昨天有一个叫杨晓光还是李晓光的男生来找郝境,说郝境借他的书没还,想去郝境房间找找。我看着那孩子面生就没同意,后面把他打发走了。”郝境姥爷把白糖推给我,面露担忧,“郝境是不是闯祸,惹到什么人了?这孩子和她妈妈一样与人凉薄、疏离,人缘一般......”
我在微苦的粥里放了两勺白糖,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您不要担心,郝境没事儿。他不是人缘不好,而是不喜欢敷衍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儿。对待朋友,他总是行大于言。”
晚上,我再次接到了郝境的电话。省略中间的过程,我简单地告诉他关于秦暖阳一家的关系图纸已经烧了,让他不用担心。
“你看了吗?”
“没有。但我确实瞥见了秦文泰和李听是父子关系这条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你也知道,我有观察别人手的习惯。偶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的指甲是紧贴着指尖的弧度生长的,而大多数人的指甲都是直直的朝前长。”听着郝境讲话,我不自觉研究起自己的指甲。
“本来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直到那次在KTV,璩震去找他爸爸换房间,我看见秦文泰也在里面,手指夹着雪茄,指甲竟然也是那样。如果说秦暖阳和李听的指甲一样是巧合,她和秦文泰一样是遗传,但是他们三个一样,总是要有点儿故事的.......”
“你认识秦暖阳的爸爸?”
“见过照片。当初政府招商引资建高中,他托人找到我妈妈说要一起投资。我妈妈和他接触过后,说他一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和算计,跟他气场不合......”
“李听和秦文泰是父子,你得到证实了吗?”
“亲自鉴定结果算不算?这还要多亏璩震的帮忙,拿到了李听的头发和秦文泰的烟头。”
“不知道秦暖阳和李听知道后,会怎么样?”
“你以为秦暖阳不知道?她真的会对保姆家的孩子像弟弟一样照顾?”郝境沉声道,“苏落,人心是最复杂的,人也是最可怕的.....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体会到这些.......”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五味杂陈。郝境的声音继续传进耳朵,“李听的妈妈大学一毕业就去了秦家上班,是他们家的营养师,并不是单纯的保姆。她去世的时候才38岁,抑郁症自杀。苏落,你觉得一个妈妈年纪轻轻,孩子还很优秀,为什么会抑郁到自杀?”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敢深想。
“李听妈妈的死,对于秦文泰而言,就像从他们窗明几净的家里消失了一只苍蝇。你不了解一些有钱人......他们对李听好,不是愧疚,不是赎罪,只是抬抬手指的施舍......”
“就像人类把嘴角的米粒拿下来,弹给地上的蚂蚁......”郝境补充道。
电话两端是各自的沉默.......
这一晚,我失眠了很久,反复回想郝境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像草原上悠哉吃草的小羔羊,而不远处是狮群间的撕咬和尘土飞扬。我是不是应该远离狮群,到食草动物中间去呢?
进入八月下旬,秋天的凉意开始在夜晚偷偷光顾。最近,爸妈在为房子装修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三天后大一新生报道,接着是为期15天的军训。一大早爸妈给了我1000元现金,让我自己看着准备大学的生活用品。
我从网上查询完之后,罗列了一条清单,决定出门去超市采购一番。这时候要是有朋友一起作伴就好了,瞅了一眼依然沉寂的“前程似锦群”,我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
我:都还活着吗?我三天后就要开学军训了。
林小大:这么快,我和璩震没法送你了?我们在新西兰......
我:真出国深造了?
林小大:深造什么?还不一定面试上呢?最好录取不了,我们就可以继续回国混日子了......
犯犯:哈哈......表姑也不能送你去上大学了。我和罐子现在在广州忙事业呢!
我:什么事业?你们不上学了?
罐子:不上了,不是学习的料。姑姑在这边做服装批发,我们俩来帮忙,先走一步算一步。
.......
告别果然是人生常态,告别朝暮,告别四季,告别一轮又一轮的朋友。
路过小区门岗,门卫大爷把我叫住,递给我一个EMS快递。我怀着疑惑拆开快递,一叠厚厚的照片,关于郝境在加拿大上学的日常:坐在树下笑着和同学交谈;坐在钢琴前低头认真敲击琴键;手捧咖啡坐在咖啡馆窗前,对面是金发碧眼的异性朋友;派对上,郝境身着笔挺的西装和外国美女跳交际舞......
看完所有照片,我探手摸了摸快递袋里面,摸到一封信:
伊落苏:
我是秦暖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的飞机上了。走之前我就是想戳破你和郝境之间的甜蜜假象......他不属于我,最终也不会属于你。
在他退学去加拿大后,我偷偷去找过他一次,当我怀揣激动漂洋过海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有一丝的感动,眼神冷得像加拿大的冬天。他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微,就像他脚下脏黑的雪。
我不甘、愤怒,想把他撕碎,埋进雪堆里!他怎么能!怎么敢!践踏我的真心,无视我所有的示好!
我对他的执着成了魔,而他宁愿和你这个普通人消遣时间,也不愿和我有任何的联系。他这个身残的人,凭什么?
如果不是这个夏天,家里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我一直想把狗链子套在他的脖子上......
这些照片是我临走之前送你的礼物,你好好看看他的生活,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哈哈哈哈......朋友,别难过,别哭泣,想想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当郝境的“小零食”。
“小零食!”秦暖阳说我是“小零食”!又悲又气的是,我无力反驳.......
我愤怒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正想丢进垃圾桶,却又觉得不甘,于是又把皱巴巴的信纸展开,一点点撕碎,撕碎......
秦暖阳你是懂怎么让人抑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