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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迟来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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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跨过淮河,翻越秦岭,带着春天的问候,敲开了北方冰封的河流。河边的垂柳,在风里舞着跳着,长出了可爱的嫩芽。路边的迎春花蓄势待发,要做春天的第一位使者。小区的老奶奶相约一早去郊外挖荠菜,馋了很久的荠菜饺子,想必中午就会准时出现在饭桌上。
今天一大早,高三学生在操场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正式进入高考100天倒计时。会上宣布,大家“喜提”晚自习一节,放学时间延长到7点40。起初有很多学生接受不了,怨声载道,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意见箱,每天都被塞得满满的。直到一个聪明人在意见箱旁边贴了张“此处有监控”的提示,投诉才消停。
后来有同学从办公室偷听到这个聪明人就是校长自己。有些人一想到自己的肺腑之言,诚恳言辞,可能都进了校长的垃圾桶,就义愤填膺,怒火中烧,认为校领导高高在上的姿态,冒犯了年轻人的自尊和内心。
这群愤怒的年轻人中特长班的居多,不过此时就有一个满腔愤怒的年轻人,正在游说同学和他一起参加到这次抗议中去,他就是璩震。
“别费口舌了。”看着被一次次拒绝的璩震,我劝说道,“这是普通班,我们大部分人是没有退路的,必须全力一搏。”
林小大虽然也不想加课,但她表示理解,“璩震震,我们一班浓厚的学习氛围是不是呛着你了?你现在挺适合回原生班级的。听说你那群昔日的小伙伴,在政治课上斗无声地主,小日子过得很惬意。”
收数学作业的班长正好路过,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对璩震和林小大说;“其实咱们校长就是个傀儡,他背后的老板才是管事儿的。你们要真想取消晚自习,可以靠家里的关系找到学校老板就好办了。之前的高三都没有加过晚自习,为什么要从我们这一届开始?”没想到班长对加课也有自己的不满。
“这种事儿,家里人知道高兴还不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支持我们?”璩震决定放弃了。
“他爸要是知道他在学校跟校长对着干,不给他几拳都是好的。”林小大补充道。
“你爸有这么暴力?我印象里他是一个挺温和的叔叔。”
“我爸年轻的时候当过散打教练。可能是职业习惯,即使面对独生子犯错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过。”
这时犯犯也来凑热闹:“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不是独生子吗?哪来的姐姐接替你爸的工作?”
“堂姐。我大伯和和伯母很多年前出事故去世了,所以一直是我们家在供她读书。我爸妈一直想要个女儿,再加上堂姐聪明又争气,所以我爸一直把她当接班人培养。”
班长边整理作业本,边插话:“这样看,你爸格局挺大的,以能力委以重任,而不是血脉。”
璩震倒是不以为然:“他可能是怕对我委以重任,他和我妈人还没走,全家就先喝西北风了。”
这时秦暖阳从后门进来,看了一眼班长,说:“班长,听说你在到处打听咱学校的老板?她来了,正在二楼小会议室呢。去吗?”
班长以为秦暖阳在揶揄自己,忙回答:“不去,不去。随便问问......”
璩震同学却一脸认真地问秦暖阳:“真来了,你怎么知道?”声音里都是质疑。
秦暖阳指了指我,故意说:“你让伊落苏同学去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她很早就认识咱学校的老板。”
我在心里骂道:大姐,你可真是挑事儿小能手啊!上辈子挑大粪的吧!但表面还要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我觉得学校还是课加少了,我们竟还有时间在这里闲聊。”
“骆驼你这话说的太有班主任味儿了,赶快改掉。”林小大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们说,今天晚自习到现在都没有老师来上课,每个楼层只有一个值班老师,是不是真的都去会议室跟老板开会了?”班长鬼一样的又出现了。
“这么好奇,咱俩出去看看呗。”璩震怂恿道。
两人四目一对,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去。林小大跟在他们后面也溜了出去。坐在讲台上的学习委员,抬头看了一眼后门,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又继续埋头做题,黑板上记学生说话的地方,干干净净。不得不说,同学们选出来的学习委员真的称心,只用管好自己的学习,从不干涉他人的命运。
我做了一个晚自习的听力练习,对错参半,只能安慰自己:不错,进步很大,没有全部错完,还对了一半。
临近放学的时候,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回来了,他们屁股刚坐稳,还没来得及分享探听到的情报,班主任紧跟着进了教室。班主任看了看时间,只是简单的交代了几句日常就让大家放学了。
“伊落苏,你收拾完跟我来一下。”班主任从前门走过来对我说。
我背上书包,跟着班主任来到行政楼二楼,由于整个二楼都是领导办公室,所以显得格外安静。班主任在最东头的办公室前停下,轻叩了三声门,然后转身对我说:“进去吧。”
我双手使劲才把门推开,走进去后,看到靠墙的黑色沙发上,坐着郝境的妈妈。此时她正双手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在杯口上时隐时现。来的路上我大概已经猜到见的人是她,所以此刻并没有很惊讶。
“您好~”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老板?阿姨?郝境妈妈?似乎都不妥。
“你就是苏落。”郝境妈妈打量了我一会儿才开口,“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是你追出来问我,郝境是不是要转学的?”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长话短说。” 郝境妈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不用紧张,我不是恶毒妈妈来警告你远离我儿子的。” 听郝境妈妈这么一说,我松了一口气。
“郝境是个很别扭的孩子,他有时候越是想靠近一个人,表现的却恰恰相反。苏落,你已经是他走得最近的人了,真的很谢谢你。今天我除了来开会外,还顺便帮郝境送点儿东西。说了你可能不信,他在加拿大遇到好吃的,好玩儿的都会想着你,然后寄给他姥姥,拜托他姥姥有空偷偷给你送去。”
说到这儿郝境妈妈无奈地笑了,“郝境姥姥因为我年轻时感情上的事儿,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就擅自扣下了郝境的礼物没有给你。一开始,他在国外本来还期待着你收到礼物怎么高兴地回应呢,结果等啊等,都毫无音信,慢慢就变得心灰意冷了。听说他元旦就三天假还偷偷跑回来,说是帮朋友临时救场,也不知道真假......有空的时候,你还是可以把他当做好朋友联系一下的......”
郝境妈妈的话,字字句句像一颗颗石子砸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一开口声音还是颤抖:“可是......可是......我们已经互相告别了......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我哽咽着说出这句话,两行眼泪不争气地滑落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想到夜深人静时,自己无数次盯着郝境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不禁潸然泪下打湿枕头的情景,觉得心灰意冷应该是自己才对。
“对不起。”郝境妈妈本来抬起手背要帮我擦掉眼泪,突然又转身从桌子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了我。“我想他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主动打扰你的生活。毕竟是他先失约退出的......”
“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约定,所以也没有失约一说。麻烦您转告郝境让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开开心心地学习生活就好。不要总是对我抱有歉意,我早就把自己哄好了,现在每天过得充实又开心。”
......
短暂的谈话结束后,我跟着郝境妈妈一起来到停车场,从她的后备箱里搬出了迟来的礼物。
“你怎么回去?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骑车了.......”
“伊落苏。”班主任推着一辆粉色电动车走了过来,“郝境妈妈你赶快回去休息吧,我送这孩子回去。”
郝境妈妈点了点没有再说话,开车走了。
我又惊又喜,没想到班主任还没走,“孙老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其实我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就是这箱子不太好带。”
“放我电动车前面。”班主任从我怀里接过箱子,“刚好要去你家附近买点儿东西,顺路。”
就这样,班主任这个粗犷的汉子,骑着贴满草莓熊的粉色小电车,慢悠悠地跟在我旁边,一直到小区楼下才肯停。
“看这小区,应该也没电梯,需要我帮你搬上去吗?”
“不用,我给我打爸电话让他下来一趟。孙老师,今天真是谢谢了。您赶快回去吧。”班主任今晚让我有点儿感动。我在心里决定以后再也不说他坏话,不喊他外号了。
“说了是顺路。我是来买路口那家杏仁茉莉茶的,搭配他家的樱桃小蛋糕和泡芙非常不错。”班主任傲娇地解释。
我憋笑憋得很辛苦,“嗯嗯嗯嗯。”原来大人撒起谎来,也没有多高明。目送骑着粉色小电车的班主任消失在拐角处后,我终于“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声。
我抱着箱子,步伐沉重,艰难地爬着楼梯,想到之前郝境就是这样傻乎乎地给我送书。巧的是,现在箱子里的东西依然是他送的。“什么没有资格主动联系我!都是借口!胆小鬼!哼,反正我也不主动联系你!”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嘟囔。
一进家门,老爸连忙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关心地问:“出什么事儿了?班主任说你晚回来会儿。”
我摆摆手,示意需要先喘口气,接着把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和爸妈说了一下。
“你说郝境这孩子......”老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要不要主动联系,给他道个谢?你看他还给你寄了这么多东西......”
“不要!”我果断拒绝,抱着箱子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书桌旁,望着地上的箱子,犹豫很久,始终没有勇气打开。我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无法自拔,害怕自己故作坚强的防线崩塌,害怕自己不自量力想要拥有远方的“月亮”......最后箱子被推进床和窗户之前的狭小过道里。我和另一个自己约定:苏落,高考完以后再打开,那时再看看自己的心。
早读时,突然发现窗外的泡桐花成串地簇拥在一起,在春风中如摇曳的云霞,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到了最绚烂的时节。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在一日日变少。班主任交代每个人都要负责写倒计时,说是增加参与感。我们擦掉昨天,心里五味杂陈,轻颤着手写下今天。
“等会儿下课了,我们下楼去捡几朵泡桐花吧。”我对前面的林小大说。
“什么花?”
我朝她指了指窗外的紫色“小喇叭”。
“好。小东西挺可爱的,之前怎么没发现。”
当我和林小大抓着大把的泡桐花上楼时,刚好碰见来上课的历史老师,她好奇地问:“你们是要拿回去吃吗?”
林小大瞬间睁大眼睛,“这花儿可以吃?”
“当然可以。”历史老师从我手里拿走了一朵花,将嘴对着白色的一端轻轻吸了吸,“甜甜的。”
就这样我和林小大开始吸起了花。那几天,只要一下课,我们两个就冲下楼捡泡桐花,边捡边吸,乐此不疲,给枯燥的学习里掺了一点儿甜蜜。
犯犯和罐子对于我们这种行为表示不理解,也不尊重,戏称我们俩是“馋嘴蜜蜂”。
犯犯说:“如果我告诉你们,这花儿裹了面糊炸一炸更好吃,你们不会拿回家吧?”
“会啊,刚好让我们酒店厨师开发一道新菜。”林小大理算当然道。
我对林小大竖起大拇指,“这主意不错。林小大,你挺有商业头脑的。”
当天晚自习放学,林小大果真背了一书包泡桐花回家。望着她春风得意的背影,我对她第二天的反馈充满期待。
早晨一进教室,林小大就激动地把一盒糕点和一杯热饮递给我,“骆驼,快尝尝。加了泡桐花的糕点,还有泡桐花茶饮。”
“这么快。”我迫不及待地喝了口茶,淡淡泡桐花味儿,再吃上一口香香酥酥的糕点,瞬间感觉一泓泓泡桐花蜜游走在身体里。
“哇!我有一种把春天吃进了肚子里的明媚感,实在是太幸福了!”我眨巴着眼睛对林小大说。
从后门进来的罐子,半信半疑道:“真有这么好?”
这时璩震走进来对罐子说:“你嗓子里怎么住了只鸭子?”
“滚!”罐子扯着沙哑的声音道。
“你嗓子哑得有点儿严重,看医生了吗?”我问。
罐子无奈地解释:“本来是小感冒,吃着药吃着药就变成哑药了......不是药有问题,就是医生医术有问题......”
“哪怎么办?换家诊所看看。”林小大建议。
罐子点点头,“我妈说,放学去找中医看看......”
璩震一听到“中医”两个字,“唰”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去世华中医看,郝境他姥爷开的,我过年的腰伤就是他看好的。”
罐子试探着问我:“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去?”我反问道。
“好,放学你陪我去。刚好不用跟我妈一起去看病,不然什么事儿都能山路十八弯绕到学习上,真是耳朵都要生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