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安得一心人（下） 老王爷难得 ...
-
老王爷难得回忆往事，说了半晌也口渴了。身旁的侍女捧了一杯热茶过来，老王爷伸手接了茶，左手端着杯托，右手揭起杯盖，轻轻拨弄浮在水上的几片茶叶，嗅了嗅茶香，问道：“这是什么茶？”
侍女细声细气地答道：“这是王妃新配的茶，取泾县的兰花草、峨眉的竹叶青和桐乡的杭白菊，以去年冬天收集的红梅上的雪水煮沸泡制的。”
老王爷闻罢，喝下一口品味，说道：“尹大夫也休息一下，陪本王品品这茶。”
尹萧江谢了恩，接过侍女捧给他的茶，揭开杯盖，闻得香气四溢，饮下一口，果然清冷悠绵，遂道：“果然是好茶，此茶平肝明目、清气凝神，眼下气候越发燥热，王爷常饮此茶对身体也有好处。”
老王爷笑道：“此茶取梅、兰、竹、菊四君子泡制，倒是清雅，芬芬果然得我心意，”又问奉茶的侍女，“芬芬可为此茶取名？”
侍女答道：“王妃说，若是王爷觉得茶好，便请王爷赐名；若是王爷不喜此茶，弃了也罢。”
老王爷大笑：“哈哈哈……芬芬丫头所制的茶，本王岂有不喜的道理。梅、兰、竹、菊，若叫‘君子茶’就太俗套。此茶沁清心脾，芳若杜兰，便叫‘沁芳茶’吧！我记得库里有年前皇上赐的一对鸾凤八宝钗，你便拿去赐予王妃吧！”
侍女得令便下去了。尹萧江听着老王爷“芬芬”地叫，心想沐王妃的小字应是芬芬，而今又尝沐王妃所配制的茶，估摸应是个清雅明朗之人。沐王爷那样的男人，果然应由这样的女子相伴。想到此，尹萧江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微凉了。
许是被老王爷提及的旧事感染，又许是沁芳茶太过清心，尹萧江觉得心里有点发堵，出了王府后并不想回医馆，只想找处地方排解一下。
雪哥儿见他不甚如意，便道：“师父，烟雨阁的翠儿姑娘来来回回请了好几次了，想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反正今日空闲，不如我们去烟雨阁坐坐？翠儿姑娘那儿是独栋别院，不和烟雨阁其他姑娘凑在一起，倒是清静，并无人来扰。”
尹萧江虽未娶亲，但作为男人毕竟也去过几次青楼，后来开了医馆也偶尔有病者家属在铜锣巷宴请答谢，而像如今这样去寻一雅伎排解忧愁倒是头一次。思前想后，还是带着雪哥儿去了铜锣巷。
翠儿姑娘是头牌雅伎，自然是不和一般姑娘住在楼上，而是住在铜锣巷里一处幽静之地，名曰“幽荷苑”。
踏入幽荷苑的小拱门，迎面是一渠小池，种着几株白荷，巴掌大的小院里飘满荷香，从院门到房门用竹藤搭了个简单的花廊，紫藤萝攀绕其上，紫色的花朵如流苏如帘幕般垂下，随风微摆，清丽朗然。
翠儿姑娘正卧于梨花树下的藤椅上，手上软软地握着一本书，双目微阖，似在假寐。一阵风过，梨树上雪白的花瓣如雨落，飘飘洒洒，如羽毛般轻柔，落在地上、藤椅上、书本上，和翠儿姑娘的发髻上，如玉碎，如鸿雪。
见此景，尹萧江恍然想起那日在王府游园，杜萧山立于荼蘼花下，风吹花落，他两袖清风，清寡淡然，竟也似眼下这般美人花梦之景，让人惘然。
尹萧江猛摇头，想把脑中的美景挥灭，来喝花酒都会想起杜萧山，真是着了魔了。
一片花瓣轻轻落在翠儿姑娘的睫毛上，翠儿姑娘好梦被扰，揉揉眼醒了，发现一清冷公子正负手立于花廊下看着自己，一时脸红，忙起身道：“不想是尹公子，翠儿瞌睡，让公子笑话了……”
尹萧江道：“是小生唐突了，惊扰了姑娘好梦。”
翠儿羞笑道：“公子好生奇怪，翠儿几次去请都请不动，今个儿怎的主动来了？”
“前些日里甚忙碌，而翠儿姑娘病中不忍打扰，故拖至今日才来，还望姑娘勿怪。”
翠儿抿嘴笑而不语，只招呼尹萧江在藤椅坐下，又吩咐婢女置办酒席，自己则进房取琴出来。
“公子今日疲顿，不如先听翠儿抚上一曲。”
语毕，翠儿纤纤十指如玉葱，轻拨琴弦，琴声悠悠，层层声扬，如蝴蝶轻舞。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婢女端上酒来，是粤南的玉冰烧，带着浓浓的鼓香，入口醇和。尹萧江饮了一杯，入口甘爽不烈，遂又自斟一杯。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几杯酒入腹后，尹萧江觉得轻松多了，他抬头看向翠儿，她画着远山黛，眼帘低垂，皓腕如雪，纤细如玉，淡然自若，早已不是当日那为情自戕的傻姑娘了。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尹萧江听罢这一曲《凤求凰》，心中感念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悲欢波折，遂为翠儿斟酒一杯，递给她道：“姑娘画的是远山黛，加之这一曲《凤求凰》，当真可以垆边卖酒了。”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司马相如听闻文君貌美聪慧，便于卓家做客时弹了一曲《凤求凰》，文君躲在竹帘后闻琴音而感，她深通音律，自然听得出司马相如琴声中的情谊。后两人相爱，于夜私奔，生活清苦，文君便当垆卖酒为生。
翠儿听尹萧江暗赞她貌如文君，笑道：“尹公子真会玩笑，平日里我们姑娘只知潇湘医馆中杜公子最爱调笑，却不知道冷傲的尹公子笑话起我们来更胜一筹。”
说着，翠儿满饮杯酒，又道：“可惜翠儿并不似文君聪颖，留不住司马相如的心。当日司马相如得志后，起了弃妻纳妾的念头，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而翠儿留不住心上之人，竟意图自戕明志，实在可笑。”
说罢，翠儿复弹起琴来，琴音幽颤，噎噎欲泪。
尹萧江遂吟道：
“皑如山间雪，皎若云中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杆何袅袅，鱼儿何簁簁，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而沐王爷终究不会是他的一心人，一开始他就早已注定与那个叫芬芬的女子白首不相离，而尹萧江只是个过路的医者，偶然陪他下棋吟诗的解闷人儿，甚至在他的庇护下得以谋生，有何资格谈以情爱？卓文君尚可作诗留住司马相如的心，而他尹萧江能做什么，徒然让人笑话罢了。
吟罢，尹萧江干脆仰头对着酒壶喝起酒来。清冷的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他修长的脖子蜿蜒流下。翠儿见此状，知他是情场失意，只得名婢女再多拿些酒来替他消愁。
是夜，尹萧江宿在了幽荷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安得一心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