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医馆》韩东岳

8、安得一心人（上） 尹萧江

　　尹萧江最近看杜萧山越来越不顺眼了。

　　吃早饭时，尹萧江发现今天的早饭已不是咸菜白粥，而是肉包豆浆，想来店里的伙计不可能有蒸包子、磨豆浆的手艺，遂询问雪哥儿怎么回事。

　　原来前些日子轱辘街包子铺张户的老婆陈氏来医馆求医，适时尹萧江出诊不在医馆，杜萧山便顶了班接待了陈氏。昨日陈氏就喜上眉梢地来医馆答谢，送了好些包子来，今日一大早就送了现磨豆浆过来，说是给杜大夫换换早餐口味，但并没提及杜萧山帮她看好了什么病。

　　有白送的早餐，尹萧江当然高兴，但又狐疑，就杜萧山那三流医术，能看好什么疑难杂症，让陈氏如此感恩戴德？

　　吃早餐的时候，尹萧江见其他伙计都已吃完到前厅去了，只留他与杜萧山在饭桌，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道：“这陈氏也奇怪，莫名其妙送这么多包子过来做什么？”

　　杜萧山边咬包子，边含糊不清地答道：“许是包子做多了卖不出去，拿来送人情，当做打折酬宾吧！”

　　尹萧江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这二流子最喜欢装傻，但是他一定不能表现出丝毫好奇心，他才不会对这二流子的事情感兴趣！

　　杜萧山拿眼睛偷偷瞄着尹萧江，见他又在闹别扭不说话，心里忍不住偷笑。

　　两人无话，继续吃包子，雪哥儿进来道：“师父，外面来了好些姑娘，说是找杜公子的。”

　　尹萧江闻言，吃惊地看向杜萧山，虽然隔三差五的也会有一两个姑娘为杜萧山的皮囊和淫词艳曲所倾倒，来医馆拜会，但是这样成群结队的来却从来没有过。

　　尹萧江正色问道：“师弟，你又惹了什么事端，人家女孩子都结伴来找你麻烦了！”万一要潇湘医馆赔她们感情损失费，那他不是太冤枉了吗？

　　杜萧山不紧不慢地喝光碗里的豆浆，拿手帕细细地擦干净嘴唇，说：“师兄怎的就道是坏事，我看咱们潇湘医馆火红得紧呢。”

　　尹萧江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带着雪哥儿出去了，今天是去沐王府给老王爷请脉的日子，他才不会和杜萧山干耗着耍嘴皮子。

　　路过前厅时，果然有五六个女子在等着，但见她们有说有笑的，一点都不像是来看病的，幸好看起来也不是索赔找事的。这些女子见到尹萧江，纷纷起身问好道：“尹大夫万福。”

　　尹萧江拱手回礼，发现其中两三个未出阁的姑娘见了他，都红了脸，拿手帕掩面，嬉笑着背过身去不好意思说话。尹萧江心里暗爽，这些女子也不是被杜萧山鬼迷心窍，还是有良知的审美观，于是心情大好，带着雪哥儿出门了。

　　到了王府，尹萧江按规矩徇例去给老王爷请脉，老王爷近日虽无病痛，但总感觉疲乏，睡得不踏实，身上总懒懒的。尹萧江答说，暖春了，人难免会春困懒散，精神头差一点，顺应节气多休养也没什么不好。而后又扶老王爷坐下，施手按摩，先是按肩中俞、肩外俞、肩井和秉风四个穴位，放松颈椎。

　　尹萧江边按边嘱咐道：“王爷，小人起初按时，您可能会感觉些许酸痛，按这四个穴位，可疏通颈部血脉；颈部的血脉若长期受压，会致脑中供血不足，出现头痛眩晕，精神不济。常按此四穴位，可舒缓症状。”

　　在旁站着的几个仆人仔细观摩着尹萧江按摩的位置和姿势，心里都想着难得见尹大夫做一些容易学的理疗，平日里除了可以给老王爷拿捏一下做做功劳外，自己也可以保健身体。

　　揉完颈椎，老王爷舒服地长叹一声，头脑果然清醒很多，遂对尹萧江说道：“还是你拿捏得准，王府里那些丫头们给我捏得直想睡，到底没什么疏通血脉的功效。”

　　“贵府的女眷不懂经脉医术，自然拿捏得不够准确，若是王爷信任小人，可指派一两位女官跟小人学习一些，虽不能治病救人，但寻常的保健之法倒是容易学……”

　　老王爷听后，扬手对身边的管家说：“管家，你指两个伶俐的去尹大夫医馆跟着好生学习。”
　　管家答应着，下去指派人去了。

　　接着，尹萧江又为老王爷按了头维穴和上、下关三个穴位，皆是舒缓头痛、牙痛、耳鸣等老年常见病症的穴位。老王爷舒服地哼了哼，继而打起呼噜来，似乎是睡着了。尹萧江不敢怠慢，从始至终用着相同的力度为老王爷按摩，没有什么不妥。

　　尹萧江按到自己几乎都要睡着的时候，老王爷突然睁开双眼，目光一片清亮，完全不是刚刚睡着了的样子，吓了尹萧江一跳。

　　“尹大夫可会起死复活之术？”老王爷问道。

　　尹萧江被老王爷的突然问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只知治病就医，病无大小竭尽全力，重症者救得活最好，救不活也尽量减轻病者痛苦，并没有起死复活的神奇本领。”

　　老王爷眯起眼睛，似在回忆以前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复缓缓道：“本朝三十六年时，本王受先皇任，跟随抚远将军在西北带兵。那时营中有一副尉姓刘，因犯了军规，按律法当斩，抚远将军念其立过军功，留他全尸，不斩而溺毙。行刑当日，全军除当班值守者外，都到教练场观刑。行刑人制了丈余深，两长宽的大桶，灌满水便如小池塘一般；又校场中心挖了与那木桶差不多尺寸的坑，将木桶安放于坑中，观刑者便可围着木桶观看那副尉溺毙的情形。

　　行刑之日正值腊月，寒风刺骨。那副尉被剥光衣衫，五花大绑，手脚被缚，先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听后施刑。而后被两个行刑人架起来扔进那木桶里。本王记得，他从雪地里站起来时，两块膝盖已经冻得淤紫僵硬，就算是被人一刀砍断，恐怕他都不会有何知觉。

　　被扔进水时，那水上已结了一层薄冰，那副尉手脚皆不得动弹，如何挣扎？他一头扎进去，几番打挺挣扎，水混着冰渣子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又通过嘴和鼻子灌进肚子里、肺里，最终还是沉到了水底。

　　见他没气之后，两个行刑人用绳子把他从桶里捞出来，整个人已经肿胀僵硬。行刑人说那副将腹中胸中的冰水已被冻成了冰块，五脏六腑皆变成了冰冻子，再无回天的可能。本已行刑完毕，却忽有那副尉手下两人押着另一人来认罪，据那人口供，副尉竟是被陷害。可是人已被冻成了冰块，如何再救活，白白冤死一位良将。抚远将军有龙阳之好，那副尉其实是抚远将军心上之人，将心上人活活溺死，抚远将军大罪难负，自此消沉，最终被先皇剥了军权。而本王亦受抚远将军之事牵连，不得先皇待见。后来本王明白，那是有心者的诡计，设计陷害刘副尉，其实是为了打击抚远将军，好一招杀人诛心。若是有起死复生之术，刘副尉不至死，抚远将军即使心怀愧疚，也不会消沉堕落，我朝也不会白白折损两位良将……”

　　至此，闻言者无不动容。而尹萧江心里更是一阵阵发颤，不知那抚远将军冤杀自己心爱之人时，是否已做好放弃一世功名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