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蘅芜之情（上） 杜萧山 ...
-
杜萧山和尹萧江的关系莫名其妙地疏远了，这大约是从尹萧江宿在幽荷苑那日开始的。
那日清晨，翠儿姑娘早早醒来，看到身边的尹萧江还未醒，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亲自到小厨房炖南瓜小米粥。
尹萧江醒时，头顶上是粉纱罗帐，一时间记不起自己这是在哪。坐起身后，看见床前的屏风上还搭着翠儿姑娘换下来的鹅黄纱裙，才想起昨晚的耳鬓厮磨，温香软玉。
穿戴整齐后，尹萧江准备梳洗。梳妆台的榆木高凳上摆着铜盆，盆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水里调着玫瑰花露，花香四溢。尹萧江心想难怪翠儿体香清幽，原来日日用这些花露洗面沐浴，想不香气袭人也难。
翠儿布置好早餐，进内室来见尹萧江已洗面，便去梳妆台取来牛角梳，对尹萧江道：“公子，翠儿伺候你梳头。”
尹萧江在镜前坐下，翠儿散开其束发，青丝泄下，如青色绸缎般一垂至腰。翠儿轻轻握起一缕黑发，用梳子沾了薄荷叶泡的水，轻柔地梳理起来。
尹萧江看着铜镜中映照出的翠儿不施粉脂的脸，眉不画而自黑，唇不点而娇媚，心中的尴尬情绪变成了温婉柔情，说道：“昨天辛苦你了。”
翠儿羞笑：“何必说这客气话，公子救过小女的命，小女能照顾公子一日，也是公子的功德。”
虽然□□情，两人一个为解愁，一个是报恩，究竟也没什么男女真情在里面，两下释然，反而没那么多牵绊了。
吃过早餐后，尹萧江便回医馆了。
到医馆时，杜萧山早已出来坐诊，此时正身着雪青色宽袖对襟衫，头发用一条翡翠发带随意地绑在脑后，一边轻摇蝶戏杜兰图样的扇子，一边与问诊的老者谈笑，完全不像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根本就是个靠吹牛过活的浪子。
不知他们聊到什么趣事，老者倏尔抚须哈哈大笑，道：“老朽只道这头痛症治不好，多半是大夫的医术不精，不想来你潇湘医馆不必吃药，只消与杜大夫喝壶热茶，便好了大半……”
杜萧山摆手：“您老人家思虑过多，难免不头疼，整日惦念着几个儿子那点事儿，就是我师兄的妙手医术也难解您的难念经。不如多来医馆喝喝茶，把家里的事抛得远远的，头痛自然消退。”
老者又笑：“老朽的那点诊费，只怕还不够这几壶明前龙井的茶钱，若来日日饮茶，你潇湘医馆岂不要亏本关门……”
尹萧江一震，这二流子又拿明前的龙井茶来招待人，嫌钱太多了么！厨房里明明还有一罐碧螺春没喝完！
杜萧山看见尹萧江回来了，起身拱手道了声“师兄”，又坐回去与老者谈笑。这在往常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两人之间从无这种虚礼。尹萧江见杜萧山无端端与他这样生分，只得对他点点头，回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了。
中午吃饭时，尹萧江发现餐桌上竟然多了一盘贵妃鸡和一盘酱牛肉，青菜还是那些青菜。
管事的张老道：“杜公子说你会过日子，太清瘦，馆里的伙计们吃得不好也会闹意见，昨个儿自己掏腰包，一早就去了揽月楼订了菜谱，每日正餐做一道荤菜送来潇湘医馆。这贵妃鸡是今天尚午送来的，这酱牛肉是昨晚送来的，杜公子见你没回来，自己就没动筷子吃饭，伙计们也不敢吃了，就剩下了……”
尹萧江环视四周，不见杜萧山身影，这人日日吃饭最先上桌，今日却不见了，便问道：“杜萧山人呢？”
张老回答：“杜公子说这几日繁事颇多，不在医馆吃饭了。”
尹萧江心里冷哼，事多的话为什么一大早不出门，还有闲工夫在医馆喝茶聊天到尚午才走？还没追究他乱喝龙井茶的事呢！想起早上看见他时那生分的样子，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情这么不待见，索性不去理了。
而后杜萧山果然一连大半月都不见踪影，每日深夜才回医馆，只吃早餐时能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便走了。尹萧江也不屑于知道他在忙什么，从来不过问，只道他又出去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而已。
随着杜萧山的消失，潇湘医馆竟然比他在时冷清了许多。其实无非是往日常来说笑的几个姑娘和喝茶的一些老者不来了，反正杜萧山从来只给他们开一些温和滋补的方子，治不了病也吃不坏人，不来也罢了。只是缺少杜萧山时而耍贫调笑，尹萧江突然意识到原来杜萧山来之前，医馆的生活是这么枯燥。
为了调节乏味的生活，尹萧江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给自己添加了一个习惯。每日吃过晚饭后就去账房那里数钱。他喜欢听铜板子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音，并且发现不同方式、不同力度的碰撞能发出各式各样的音色。虽然尹萧江不像杜萧山那样会抚琴弄弦，但是他竟然可以利用铜板拨些精短小曲出来，也算一门手艺了。
尽管这门手艺得源于他数钱的爱好。
这日，尹萧江刚刚看完账簿，准备清数钱两时，雪哥儿突然进来说，王府的人急请他过去，说是王爷进京述职时受了重伤，现在刚回王府。
惊闻沐王爷受重伤，尹萧江一震，手上捧着的钱箱子“哐当”坠地，票钱叮叮当当地滚散一地。他来不及多想，直跨过地上的钱钞，只让雪哥儿收拾一下，自己跟着王府的人走了。
沐王爷的寝殿座于书房正南面，西面是王妃的寝殿，几个侍妾皆住在王妃寝殿后面的院子里，来往很方便。此刻，沐王妃和一个颇受宠的侍妾如繁娘子正伺候在床前，其余一干人则在外厅候着，等着大夫过来。
这是尹萧江第一次踏入沐王爷的寝殿。但是他没什么心思去看殿中堂皇的装饰摆设，只一门心思放在“重伤”两个字上，一路过来心里仿佛端着一碗满满的水，恍恍惚惚，生怕有任何闪失。
进入内殿，只见床帘紧闭，见不到里面的情形。只有两位貌美女眷在床帘外，一个坐在漆红梨木圆凳上，梳着反绾髻，贴着珠翠金花细钿，插着一对鸾凤八宝钗，俊眉修眼，却神态愁云。尹萧江记得曾听闻老王爷赐给沐王妃一对鸾凤八宝钗，且王妃面前侍妾自然不敢坐着，想必这女子就是沐王妃，于是便下跪行礼：“小人给王妃娘娘请安。”
沐王妃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俊秀男子，颇为惊讶。虽然早听闻这尹大夫年轻有为，医术了得，却不想竟如此清逸，难怪王爷对其念念，放着王府的大夫不用，却召一个民间大夫来看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但这样的惊讶只有一瞬，沐王妃敛起神色，端正地训起话来。
“尹大夫为老王爷和王爷请脉，已有一年余，今日才得见先生，有些话现在说也还不迟。王爷受伤的事儿满朝上下都传开了，现在多少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沐王府观望。若是有什么风，咱们府里的人自然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王府外面的人可是一窝蜂地把些有的没的往外传……尹大夫医术高明，但也知道德术双修的道理吧？”
尹萧江答道：“小人只是盲的、聋的、哑的，只识治病救人，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沐王妃轻抿朱唇：“先生聪睿，若是真有什么差池，先生自然是盲的、聋的、哑的！”
尹萧江感到背上的寒毛噌地一下竖了起来，以前只以为沐王妃温婉聪颖，却不想今日一见才知道她王妃的气势，这样婉约的女子却用“盲、聋、哑”来威胁他一个乡野大夫，天家女眷果然不同一般。
“他若真是盲的、聋的、哑的，还如何给本王治伤？本王看他医术了得，洛阳百姓还指望他悬壶济世……”
沐王爷的声音突然从帘后传出，沐王妃大惊：“王爷，您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蘅芜之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