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医馆》韩东岳

7、游园惊梦（下） 雪哥儿撒欢

　　雪哥儿撒欢一样地走后，尹萧江和杜萧山就在回廊里坐下休息。回廊内沿边摆着盛开的牡丹花，富贵堂皇，嫣丽雍容。

　　“不到园中，怎知春色如许……”尹萧江边用杜萧山的扇子扇风纳凉，边感慨道。

　　杜萧山一笑：“对的，我记得你爱听昆曲，尤爱《牡丹亭》，今日游园，倒像是在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梦里走了一遭，”说罢，拍拍身上的花瓣，杜萧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不止来赏花，还要听戏。既然我们不去听那些建功立业、明君忠臣的俗套子，不如听《牡丹亭》，你想听哪一出，我来唱。”

　　尹萧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这二流子是疯了么？平白学什么伶人唱戏，而且还是在王府深院，唱什么男女情爱的《牡丹亭》？于是忙制止道：“别别，师弟你又顽皮了……”

　　“师兄怕什么，今日赏花听戏，是老王爷亲子亲民的恩赐，师弟在此唱一出《牡丹亭》，也算应时应景，不负老王爷恩泽。何况这花园偌大，你我在深处并无旁人，师兄帮我看着，若是有人来，我不唱了便是。”

　　尹萧江想着这一路逛来也没什么人，现在四下寂静，估计唱曲也不会有人听见，便答应道：“还是小声些吧，既然唱《牡丹亭》，自然是《游园惊梦》这一出最好。”

　　杜萧山随手折一支嫩柳条拿在手，扮小生相，唱的却是旦角的词儿：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虽是小生唱腔，但入耳也惊艳。尹萧江不自觉地跟着轻哼，手里的折扇随着强调的波折指指点点。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曲词的内容恰好和王府花园中的美景相衬，一时间戏里如戏外，仿佛二人真的入了柳梦梅与杜丽娘的美梦中一般。

　　杜萧山忽而转词，说道：“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继而又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杜萧山唱这词儿时，一双含情目只看着尹萧江，尹萧江忍不住一阵脸红，因为下面的词更羞人。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辒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湖山畔，湖山畔，云缠雨绵。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一枕华胥，两下遽然。”

　　尹萧江大窘，这二流子果然净挑些淫词艳句来唱，于是不忍听下去。

　　刚唱罢，回廊外转过一个人来，是一着粉衫的女子。那女子似是听着杜萧山的歌声而来，一路翩跹而至，直向着杜尹二人走来。

　　“小女这厢有礼，二位公子万福。”那女子对着杜尹二人行礼，杜尹两人也忙拱手作揖。

　　王府女眷见到陌生男子，自然应该是回避的，这女子不但没有回避，还走过来行礼，想必是有事。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两个年轻大夫，杜尹心中皆是一惊。这女子虽五官妙丽，但面容憔悴，双目无神，眼下两抹浓浓的黛色，双颊也瘦的凹陷下去，嘴唇更是无甚血色，看样子是积病已久。

　　那女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别人惊讶的目光，道：“小女在这园中赏春，依稀听见公子在唱《游园惊梦》，本应回避遁走，但闻得歌声中情意绵绵，小女心中感触，遂生拜会之意。”

　　尹萧江见这女子冷汗涟涟，忙道：“姑娘游园，想必身体疲乏，还请坐下歇息片刻，再叙不迟。”

　　女子轻锁淡眉，摆手道：“小女身患恶疾，坐不得。”

　　杜萧山看到女子脸上愁苦的表情，宽慰道：“眼前这位是潇湘医馆的尹大夫，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尹大夫医术高明，姑娘不妨让尹大夫诊诊脉，看看有什么法子治这顽疾。”

　　那女子听见眼前这年轻公子就是洛阳城有名的神医，心想这是路遇贵人，或许病有法子治好，便细细将病情道来。

　　这顽疾却是怪得很，初开春时，这女子开始时时感觉全身的骨头在痛，似乎要刺出身体一般，日日下不了床，吃不下饭，只能喝些汤粥。天气暖后，骨头不疼了，也吃得下饭，原以为这骨痛症好了，不想却又有了怪毛病，不能坐不能躺！那女子有意想坐时，身体却像被钳制住一样，腿弯不了，腰动不了；若是让人扶着平躺下，全身便像被几匹马儿踏过一般难受！为此，女子日日只得站着，不得休息，已有快一月没怎么睡过觉。先后请了几个大夫问诊，都束手无策，只等这条命归西了。

　　尹萧江边听女子诉说病痛，边为其诊脉，但并无什么不妥，只是极疲惫。他神情疑惑地看了杜萧山一眼，杜萧山心下明白这病确实复杂到他的师兄都犯嘀咕，于是亦上前为这女子诊脉，也未见和端倪。

　　尹萧江只宽慰那女子说并无大碍，只是极疲惫，多休息，休息好了病自然就好了。只是她日日只能站着，晚上也只能靠着墙睡一会儿，如何能休息？

　　那女子终究是王府的女眷，王府并无请潇湘医馆的大夫来看病，尹萧江和杜萧山自然也不能和她多耽搁，只寻常嘱咐了一些话，两人便告辞离开了花园。

　　出了花园，杜萧山和尹萧江去戏园子听了会儿戏，用了些茶果，不到申时便寻了雪哥儿，回医馆去了。

　　一路上，两人都未和雪哥儿提及王府花园中遇及那女子的事情。到医馆时，其他伙计还未回来，杜萧山就给雪儿一些铜钱打发他出去玩了。

　　杜萧山见四下已无人，便和尹萧江悄悄去了书房。

　　尹萧江见杜萧山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怎么，你也想到那个了？”

　　杜萧山点头：“虽然师弟医术粗鄙，但也有把握说那女子并无病痛，据她所讲，这不能坐不能躺的骨痛症，不像是病理……”

　　“倒像是中邪！”尹萧江一语中的。

　　杜萧山沉吟一会儿，道：“此前也有其他大夫为其诊治，不能猜不到，大概沐王府避讳这样的事，想必那女眷没什么身份，所以也没人提出救治。”

　　“此事……不可语也，莫再向他人提及，以免惹祸上身。”尹萧江嘱咐道。

　　“师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