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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园惊梦(上)
杜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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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萧山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并不坐诊,一手捻翡翠佛珠手串,一手托描金鸟笼,穿着或红或紫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出入兴门街上的揽月楼喝茶,又做起公子哥儿来。
这日,杜萧山刚踏进揽月楼,几个乡绅公子就簇拥过来,一路推着他进了二楼的包厢。
杜萧山摸不着头脑,边走边问:“几位公子这是作甚?杜某并未和几位相约好……”
几位公子也说不清什么,只等把杜萧山按在主席坐好,又点了壶竹叶青,才絮絮说道:“坊间都传遍了,烟雨阁翠儿娘子那病,几个大夫都看不好的厌食症,杜公子只抚琴两曲便让她纾解心结,不想杜公子的琴声竟堪比灵丹妙药,能让自戕之人倾心相向,到底成了红颜知己……”
杜萧山听他们说着,心想铜锣巷的事传得果然快,怎么生生把他传成了一个多情之人?这样的说法传到尹萧江耳朵里,不知会做怎想。依照尹萧江的性子,坊间传言竟只提杜萧山多情救助,完全把他尹萧江的救命医术给抹去,恐怕又是一场不痛快。
“诸位此言差矣!”杜萧山出言道,“翠儿娘子多日不曾饮食,师兄与我到时已奄奄一息,几近消弭。若非我师兄妙手回春,把翠儿娘子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那娘子哪还有命听我弹琴排解,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众人笑道:“我等自然知道尹大夫医术高明,但翠儿娘子得的是心头病,尹大夫救得了她一时性命,却不能让她排解心病。反倒是杜公子保其安危,算起来,杜公子才是翠儿娘子最大的恩人……”
自从那日杜萧山烟雨阁抚琴之后,翠儿姑娘确实纾解心结,虽然仍体虚,但到底也用心饮食,盼望着好起来。烟雨阁的老鸨子见自己摇钱树一样的女儿又死灰复燃,估摸着不出一月又可以挂牌接客,遂欣喜道以后烟雨阁的人凡是求医,都只去潇湘医馆。
坊间也多有杜萧山抚琴救美的故事传言,一时间潇湘医馆又因这段风流佳话名声大噪,上门求医的人比以往又多了些。
有些闺中娘子听闻杜萧山竟可以让殉情之女回心转意,纷纷动了春心,想要一睹杜郎容颜,想着法子自称不适,到潇湘医馆后却不见杜郎,只见另一冷颜大夫坐诊,细一打听,这位竟是救了沐王府老王爷的那位神医,不想如此青年才俊,遂心下又回转了几分心意。
当然,这些杜萧山都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总在揽月楼喝茶,不在医馆多待;而尹萧江也是不知道的,他只奇怪为何近日年轻女子就诊颇多,又无甚病痛,后来听闻坊间闲话,才明白这些人都是来看杜二流的。没想到杜二流还有招徕女病人的本事,尹萧江边拨算盘边想,看着算盘上的珠子,嘴角不禁勾起笑。
开春后,天气暖得倒快。许是春困,杜萧山不像以前那样早早出门吃茶玩耍,反倒日日在医馆睡懒觉,睡醒后就到前厅坐着饮茶,偶尔也看诊。
这日天气甚好,沐王府早些日子递了帖子邀尹萧江和杜萧山到王府赏花听戏。听闻城外的桃花也开得甚艳丽,尹萧江就给医馆的人放了一日假,让他们各自玩耍去。他则与杜萧山带着雪哥儿一同去沐王府。
三人早早地梳洗穿戴整齐,尹萧江穿了身水蓝长衫,衣面上绣了几枝白竹,头上簪着柄玉钗,甚清雅;杜萧山则破天荒地穿了身素色衣服,只一身月白,除绸缎上的簇花暗纹外,没绣什么东西,看起来倒清爽。
雪哥儿没什么好衣服,杜萧山早找人把自己的一套翠色衣衫改小了尺寸,拿给雪哥儿穿,既体面,又不越身份。雪哥儿乐得早早穿上了。
到沐王府时,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王府按照惯例,春暖时好好打理花园,待到百花齐放,便搭上戏台子,邀请洛阳城大小文官武将、贵族乡绅来听戏,当然不是人人都能被邀请,只有沐王府看得起的人才能有此殊荣。尹萧江侍候老王爷周全,这样的热闹的日子老王爷便开恩让尹萧江带着师弟一同来听戏赏花,虽没有闲位子给他们做,但远远站在一角听听戏也甚好。戏班子是皇上特意从京城派来的,说是万岁爷听了他们的戏觉得好,知道老王爷爱听戏,便遣他们来洛阳唱戏,兄弟情义可见一斑。
雪哥儿本身就是王府的家奴,沐王府便不再派人接待尹萧江和杜萧山,只让雪哥儿领进去就是了。
雪哥儿领着尹萧江和杜萧山进了王府,并没有去戏台子处,只是领到游廊下,对他二人道:“师父,杜公子,现下所有宾客都在戏台处,戏还未开演,要等着老王爷出来点戏才行,恐怕还得等些工夫。倒是花园现下没什么人,不如我带你们先去花园赏春,等你们逛园子逛乏了,再来听戏吃些茶果也不迟。免得等下花园人多,都是达官贵族,万一唐突了他们也不好……”
尹萧江和杜萧山觉得雪哥儿说的有道理,戏少听一会儿倒不打紧,只是王府花园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观赏。两人遂由雪哥儿领去了花园。
到了花园,园门仍是紧闭,果然像雪哥儿说的那样没什么人,沐王府的人都在前面戏台处伺候着,这里倒清静。
尹杜二人抬头看那园门,园门五重,琉璃瓦泥鳅脊,墙檐上雕着新鲜花样,皆用粉蓝黄绿各色彩漆细细描绘,园墙粉刷成蒲公英色的雪灰,墙底下围着虎纹砌石,好不清丽。虽未见园中景色,但已依稀听见园中莺歌燕语,想来大有看头。
雪哥儿为二人推开门,迎面是翠色叠嶂假山,高四五丈,山上翠苔粉花丛生,半山处斜长出一棵迎客松,抬头望山顶时,隐约能看见山上有一亭台。
杜萧山笑道:“但凡大户人家的花园,现下都时兴在园门前设一叠嶂,一来藏住满园春色,不让观者一眼望到底,留些兴趣慢慢探究观赏;二来,则犬开门见山’之意……此处假山倒不似近几年新起的,看来当年建园的工匠就想到此景了,果然有眼光。”
雪哥儿答道:“杜公子说的极是,此景在建园时就有。”
尹萧江不语,他听这二流子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常日里不学无术,倒也见过些世面,却在他面前卖弄,他才不会买账。
三人继而绕过假山,走上一条鹅卵石铺涌的小路,小路引着他们走过一架白玉小桥,过了桥便见一座八角亭台,上书流光亭,亭梁上悬着月光纱的帘子,风吹帘动,亭内的光线如月光般轻柔。亭内摆了张青花瓷圆桌,上描着太公垂钓图,又五张同样花色的圆凳,桌上摆了各色果盘点心,供观客享用。
雪哥儿道:“这样的八角亭子园中共有一十二座,这流光亭是小亭,里面还有更大的。”
尹萧江见这亭子砖瓦晶莹,漆彩秀丽,加之亭子月光浮动,亭外绕着汤汤流水,果然应“流光”二字,遂不由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好亭,好亭!”
杜萧山见此佳景,也想吟诗附庸,但听到尹萧江所念正是他心中所想,遂不由一笑,不再做声。
三人绕过亭子继续走,进入百花丛生之地。先是妖娆嫣红的芍药,后是纯色净白的茶花,又有迎春、地丁、石竹点缀其中,走进花海深处,又见剑兰、玫瑰、百合等净雅花朵,好不雅致。
“那芍药、杜鹃也就罢了,皆是应时花朵,只是这百合开得难得。”尹萧江奇道。
雪哥儿道:“王妃主子素爱百合,王府花房四季都有培植,想必这些是花房移植过来的。”
尹萧江这是第一次听说有关沐王妃的事,遂多看了几眼这或白或粉或鹅黄的百合,心中各番滋味。
“那荼蘼开得甚好,咱们过去瞧瞧?”杜萧山拿扇子请拍尹萧江肩膀,尹萧江这才发现原来杜二流带了纸扇出门,一直藏于袖中。
杜萧山展开扇子,但见扇面上描着的是水墨莲花,除了落款的红印泥不见彩色。原想着杜萧山这声色犬马之徒持的应是牡丹、骏马、山水等寓意富贵图样的折扇,却不料是如此清寡的墨荷花。
尹萧江笑道:“呵,你倒清雅。”随手将扇子拿来细看,见画侧题一行小字,心想配墨荷的自然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样的字句,细一看来,写的是“花开淡墨痕,清气满乾坤”。
“虽是咏梅的诗句,出于此处倒也浑然,做扇之人是有梅花孤洁与荷花耿介的心性。”尹萧江难得地称赞道。
杜萧山嬉笑:“多谢师兄谬赞,再不说我不学无术,净把些心思放在画扇这种小事上。”说罢,也不看尹萧江惊讶的神色,竟自走去荼蘼花处。
荼蘼长得茂盛,直径攀附住一旁雕廊画栋的回廊,直高过了回廊顶上去。一簇簇白色小圆瓣花朵,柔软芬芳,似樱花繁茂,又似桃花娇羞,大团大团地盖住回廊半边。
杜萧山站在荼蘼花下,风吹花落如雪,似樱花大小的花瓣飘落他发间衣衫上,他抬头看那花,目光流转,似看一淡漠女子般怜爱。尹萧江一时看呆了。
远处依稀传来乒乒乓乓的奏乐声,原来戏台那边已开唱,三人皆不语,认真听了一会儿,雪哥儿先道:“听着像《定军山》,老王爷素爱听这出戏!”
杜萧山遂打发雪哥儿道:“你也去听听热闹吧,我和你师父在这里再逛逛,稍后便去。”
雪哥儿见终于有机会溜去玩,忙答应着,又嘱咐尹杜二人出园的路,忙不迭地跑去听戏了。
素来为官者爱听三国有关的戏,恐怕一天下来都是这些王侯将相轮番登台,杜萧山知道尹萧江不爱这些,所以打发雪哥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