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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鸡飞狗跳的铜锣巷 傍晚,尹萧 ...

  •   傍晚,尹萧江从沐王府回来时,已经醉酒了。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杜萧山此时只冷眼瞧着尹萧江面色潮红、打着酒嗝的样子,已经不打算把招工的事情说出来了。与其招女工,倒不如买两只恶犬栓在医馆门口,专档沐王府的人。

      杜萧山也打发雪哥儿回房休息了,自己亲自扶着尹萧江进卧房躺好,又担心他醉酒之后不舒服,夜半呕吐等事,索性留在尹萧江房中守着。

      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杜萧山嘱咐店里的伙计都不要打扰尹萧江休息,自己吃过早饭后就去前厅坐诊了。

      雪哥儿昨夜里听其他伙计说杜萧山一天坐诊的情况,着实惊讶,没想到这个背后被人称为二流公子的男人,倒还有些医术。其实细想也不奇怪,他是尹萧江的师弟,父亲是尹萧江的师父,就算再不济,看些小毛病的本事也是有的。又见杜萧山对尹萧江如此悉心照料,雪哥儿觉得他除了时不时吃小豆腐以外,倒也不错,对医馆也算上心,于是一大早看杜萧山出来坐诊,便到后面去为杜萧山沏一壶茶了。

      雪哥儿沏茶的水还没煮好,便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来求诊。

      杜萧山还未见其人,就已经闻到姑娘身上浓郁的胭脂味了。根据他丰富的经验,马上就猜到这两个姑娘大概是铜锣巷的。

      两个姑娘一着水绿披风,一着鹅黄披风,虽把自己遮得掩饰,仍挡不住身上香气袭人。到底是铜锣巷的姑娘,出门也没什么顾忌,也不遮面,火急火燎地进来就找大夫。

      平日里医馆的伙计们见的多是病怏怏的女子,良家闺秀出门也都是掩面的,哪里见过这样招摇貌美的姑娘,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两个姑娘顾不得别人的眼光,扑倒杜萧山桌前,道:“大夫!劳请大夫跟我们姐妹走一趟,人命关天,救救我们姐妹!”

      说罢,鹅黄姑娘忍不住哽咽起来。

      杜萧山最见不得女人落泪,忙把鹅黄姑娘扶起来,顺势搂进怀里,问道:“究竟什么样大事,让姑娘伤心至此?”

      一旁的水绿姑娘答道:“前些日里,我们家翠儿姑娘,滴水不进多日,恹恹卧床不能起身;后来请大夫给开了些药,喝下去也不见起色,仍是吃不进东西,吃了就吐,现在竟是奄奄一息,那大夫说他也回天无力……”说罢,也哭泣起来。

      翠儿姑娘遭情郎厌弃后心结难解的事,坊间确实传闻多日,哪个姑娘失恋后不难过些日子,不想这翠儿姑娘竟已为情所困至于绝食,实在是情毒肺腑了。

      恰尔此时初初睡醒的尹萧江出来了,印眼看见杜萧山怀里搂着一个姑娘,面前站了一个姑娘。两个姑娘都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果然平日风流成性让杜萧山来报应了,两个姑娘发现他脚踩多船所以找上门评理了。

      雪哥儿见尹萧江一副冷眼旁观的神色,大概猜到他师父心里的想法,便把这两个姑娘口中的翠儿姑娘的事情说了一番。

      尹萧江听完之后,明白这位翠儿姑娘的厌食症是心结所致,哪是药石能够治好的,应该多多排解才对。抬头看去,杜萧山已准备跟着两个姑娘走,便急忙上前道:“等等!”

      杜萧山回头,见尹萧江已经收拾干净站在自己面前,还想着他会多睡一会,没想到仍这么早起。

      “我跟你一起去吧,想必那姑娘现在体虚,下不得重药,以你的医术肯定会有所闪失……”

      虽然尹萧江习惯性地又吐槽杜萧山的二流医术,但是杜萧山仍然喜出望外,他已经好久没有和师兄一起出诊,上一次同去出诊,竟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很快,尹萧江和杜萧山便坐着软轿到了铜锣巷的烟雨阁。一大早,烟雨阁还没开始做生意,过夜的客人也还没走,走廊里不是刚刚起床尚未梳洗的姑娘,就是风流一夜酒味冲天的嫖客。

      杜尹二人甚尴尬,一路低头不见路人,跟着黄绿两个姑娘去了翠儿姑娘房中。

      见到翠儿姑娘时,凄惨之状让人不忍落泪。

      原本似玉如花的容貌,现已枯槁焦黄;莲藕般珠圆玉润的手臂,现在也瘦的几乎套不住腕上的翡翠镯子。那姑娘躺在流光一样的绸缎被里,双目紧闭,一只手紧攥着一串红珊瑚项链。满屋子的姐妹哭哭啼啼,泣不成声,让人好不伤心。

      众人见大夫来,忙让开一条道,尹萧江急忙上前切脉,但见那脉象微弱,如风中棉絮,忙对屋里的人说:“快拿碗参汤来!”

      等一个小姑娘急忙端来一碗参汤后,尹萧江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用参汤给翠儿姑娘送下。

      众人陆续停止了哭声,纷纷盯着翠儿姑娘。不一会儿,翠儿姑娘缓过了劲,苏醒过来。众人大喜,又称赞起尹萧江的医术来。

      杜萧山站在一旁不语,他认得翠儿姑娘服下的是他杜家祖传的济命丹,那味道他一闻便能识别。想必当日沐王府老王爷快断气儿的时候,尹萧江也是给他吃的这救命药吧。

      雪哥儿听尹萧江吩咐,将屋里众人遣出去,只有贴身丫鬟在旁侍候,免得打扰病人休息。尹萧江见那翠儿姑娘虽已醒过来,但双目无光,俨然仍是一副求死的样子。

      尹萧江叹息道:“姑娘,你这心头之病,需要自己来解。为了负心之人糟践自己,太不值得!”

      翠儿姑娘仿若没有听见一般,也不看他,只呆呆地望着床顶的幔子,没有任何表情。

      “噔……”房里忽然传出琴声,尹萧江回头看去,却见杜萧山在抚弄琴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尹萧江正想斥责杜萧山还有心情在这里拨音弄弦,却听杜萧山低声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木头一样的翠儿姑娘竟被琴声吸引,转头望向杜萧山,多日未进食让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只隐约见一白衣男子坐在她的琴前,低声吟诵着什么。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翠儿姑娘只看着杜萧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仍是呆呆的神情。待到杜萧山又吟诵了一遍,翠儿姑娘的神色忽然松动,眼角流下泪来。

      杜萧山见翠儿姑娘落泪,知道是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触动情肠,一时忧伤难以自制,不自觉地看向尹萧江。

      尹萧江见此情景,脑里噼里啪啦地电石火花开,一时间仿若回到少年时。

      那日大雨倾盆,尹萧江伤寒卧床休息,正倚在床前看书,房里突然进来一人,却是他那不学无术的师弟。

      杜萧山浑身湿漉漉,止不住地打哆嗦,却仍嬉皮笑脸道:“师兄,我听师父说你身子不适,所以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盅鸡汤喝。”

      尹萧江惊问:“师父不是让你去杭州买药材吗?你怎么没去?”

      “嘿嘿,你病了,我哪还有心情去买药材,再说下雨天也不好出门,所以过来陪陪你。”杜萧山边说边把鸡汤从食盒里捧出来,为尹萧江盛了一碗端到床前。

      杜萧山一向这样,每次偷懒或者犯错都要拿尹萧江来当挡箭牌,尹萧江遂怒道:“师弟!你这样偷懒磨滑,以后如何担当医馆之任!我不喝你这鸡汤,莫要用我的病当做自己偷懒的借口!”

      杜萧山被拆穿了,也不恼,仍旧端着鸡汤往尹萧江嘴边凑。尹萧江急了,一手推开鸡汤,滚烫的汤水洒了杜萧山一身。

      杜萧山呆住,也不管身上烫,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身把食盒收拾好,一言不发。

      尹萧江心里虽气,但也过意不去,却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看着杜萧山收拾东西,不能出言安慰。

      杜萧山收拾好东西后,便准备离开,推开房门时,狂风卷着雨点子砸进屋里来,一时间房子里幡幔飞舞,悬在窗棂上的几个铃铛叮咚乱响。杜萧山迎着雨,风吹着他原本就湿重的衫子,他回头看向尹萧江,睫毛上滴下雨水。

      “师兄可知道越人歌?”

      昔鄂君子皙泛舟游于江上,摇橹的是个越人。越人爱慕鄂君,便用越语高歌一曲。歌声婉转动听,引起了鄂君的注意。鄂君便命人将歌词翻译成楚语解释给他听。此种示爱虽无礼,但闻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句,鄂君动容,便走去拥抱船夫,为其盖上锦被,示意愿意与之同床共寝。

      而楚王襄成君册封受爵之日,华服立于江边,衣袂翩翩。庄辛见其英华之姿,心中欣喜,便上前行礼,欲握其手。襄成君忿庄辛越礼,不予理睬。庄辛便讲述鄂君与越人的故事,言越人低贱,鄂君尚感于其爱慕之心,与其同寝。襄成君听罢,便将手交予庄辛,与其握手。

      “越人身份低贱,但鄂君却感念其倾慕之心,与其交欢;庄辛身为臣子,襄成君虽忿其僭越,仍与其握手。我虽顽劣,但对师兄一片赤心,师兄为何视我如虎狼,不肯与好,更要砸了这碗汤,白白地糟践我的心意?”

      此时杜萧山的眼神何其悲愤,他的目光如两道寒冰,直直地刺穿了尹萧江的身体。尹萧江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到细碎的雨点吹散在自己的头发和肌肤上,一点点冰凉着自己的心。而站在雨里的杜萧山则如冰塑一般纹丝不动,雨水流过他的脸颊,在下巴汇成一条水柱流下。

      平日里,杜萧山对尹萧江多是嬉皮笑脸地粘着,尹萧江虽多不理睬,更忿骂过他,但他也不曾恼过。但凡人都有底线,许是杜萧山积压得久了,这日就都爆发出来。

      那日杜萧山走后,冒雨去了杭州,后又染了风寒,滞留杭州一连歇了半月。尹萧江再见他时,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人削瘦了许多,仿佛那日大雨什么都没发生过。再后来,众人发现杜萧山沾染了□□的毛病,常宿于伎家,大概是在杭州时被几个杭州药商带坏。但是这毛病也没有影响杜萧山常日的活计,虽然杜老爷子骂过几次,但到底罢了。

      翠儿姑娘听罢杜萧山的吟唱,挣扎着想坐起来,床边的丫鬟忙扶起。翠儿靠在丫鬟怀里,双目涟涟泪水,凄声问道:“公子可是有求之不得的心上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人竟不知公子心意吗?”

      杜萧山仍抚琴,潺潺的琴声如春日的泉水涌动。他道:“小生心上之人,还不曾知晓我的心意。”

      翠儿哽咽道:“公子心上人不曾知晓,尚有希冀;而奴家心上之人已另栖他枝,不愿知晓奴家的思念之意,让人恸然……”

      “原来是这样负心之人!姑娘何必为此自戕,姑娘倾慕之人是当日与你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情郎,而非眼下这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之徒。”

      翠儿止住哭声,双眼迷蒙着只看着杜萧山。杜萧山见她此时能听进劝,继而说道:“姑娘心中所念的是那人的百般好,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信誓旦旦,他的温柔体贴。但如今这些都已经没有了,他对你只有冷眼相待、避之不及,你日日念想的那人只活在你的回忆里,再不存在这世间了!其实,那人不曾离开你,他只是个影子,一直在你心里陪着你。姑娘,放下眼前这障眼的执着,其实那份感情一直都在你这,不曾离开。”

      一席话毕,杜萧山复坐于琴前,轻撩琴弦,口中低吟: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琴声低颤,寥寥落地,似是诉说绵绵情意。

      吟完上阕,继而琴音忽转,铮铮有力,似拔刀相向,对决之意强烈。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末了,琴声如高山石砾般坠坠而落,一声声掷地激荡。翠儿闻此,似心间重山被琴声劈开,大石硕而崩塌粉碎,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恸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是要把多年的委曲求全全要吐个干干净净,但见这单薄的姑娘在丫鬟怀里哭得昏天暗地,掩面的帕子也湿了一半。

      “好个‘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说罢,翠儿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珊瑚珠项链用力撕扯,鲜红的珠子亦如杜萧山的琴声一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板上,似山崩,似情灭。

      尹萧江见此情景,闻此琴声,心中悸然,这多日滴水不进的柔弱姑娘,竟像喝了海碗鸡血一般,生生将串珊瑚的金丝线扯断,决绝之心可见一斑。

      而今日再闻杜萧山吟唱越人歌,尹萧江一时恍然。杜萧山当日提起越人歌时,究竟意指“心悦君兮君不知”,还是身份虽别但仍可相与为好,尹萧江早已不得而知了。

      杜萧山见翠儿姑娘已过情劫,便携着尹萧江和雪哥儿回去了。一路上,雪哥儿见尹萧江始终惶惶然的样子,又瞧着杜萧山甚怅然,心想这翠儿姑娘虽是青楼女子,但情真意切,能让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其情所动,原来男女之情竟真如戏里演的一般感人至此。他亦随着悲伤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鸡飞狗跳的铜锣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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