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医馆》韩东岳

4、各怀心思（下） 沐王爷显然

　　沐王爷显然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弟不感兴趣，只走近尹萧江的面前，两人贴得很近，几乎一拳相隔而已。

　　尹萧江清楚地嗅到沐王爷身上的檀香味，想来千岁爷平时国务缠身，常常疲乏，大概是有头痛的毛病，所以需要常常点熏檀香来凝神。但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贴这么近，尹萧江又不敢退步，显得好像是王爷要欺负他一般。于是他只得低下头，不敢直视王爷。

　　尹萧江低下头之后，千岁爷自然看不见他繁星皓月般的眉目了，却鬼使神差地看到了他露出的一段雪白的颈子。于是便拿手里的红梅点住眼前人儿的额头，轻声道：“初见萧郎时，便知萧郎是勤勉之人，现下又有师弟助手，以后还要多多救助洛阳百姓才行。”

　　尹萧江被千岁爷这暧昧之举吓得冷汗涟涟，心想难怪堂堂沐王爷会给他那么多好处，原来是想占他便宜，变相包养！士可杀不可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为五斗米折腰献菊……一大串的古训在尹萧江脑子里跑马一般呼啸而过，虽然也有“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词儿时而蹦出来，但是都被尹萧江在脑海中用小元宝砸回去了。

　　千岁爷看着眼前人儿一阵脸红脑热，知道自己的行为太突然了，于是又不动声色走开了，轻易地放过了他。

　　“这次请尹大夫来，是想和你下几盘棋，又怕尹大夫惦念医馆里病人疾苦，才以家父名义请你来，尹大夫不会见怪吧？”沐王爷似笑非笑地问道。

　　尹萧江心想，我当然会怪你。一来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很容易失身，更重要的是，我来这里又不是看诊，耽误我在医馆看诊赚钱不说，过来下棋还没什么油水收。虽然这样想着，面上仍笑着说不会，然后陪沐王爷坐下下起棋来。

　　再说杜萧山那边，一大早尹萧江带着雪哥儿出门后，杜萧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和他新混熟的洛阳乡绅饮茶谈笑，而是换了身清雅点的衣服，板板整整地坐在尹萧江的位子上喝茶看诊。

　　最先来问诊的是住在城郊的一户人家，抱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孩童，说是前天起床发现孩子头脑发热，像是伤寒，在家里喝了几贴土方草药也不见好，现在又咳嗽得厉害，只得进城看大夫。

　　杜萧山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果然滚烫。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来，捏了一颗喂给孩子，孩子乖乖地张大口去咬蜜饯，杜萧山顺势看了看孩子的喉咙。喂给孩子蜜饯之后，杜萧山把手伸进孩子棉袄里，发现孩子贴身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杜萧山把手心先后贴在孩子的前胸后背，感受其呼吸。

　　看完之后，杜萧山把孩子抱回给其父母，然后写了个方子，吩咐伙计去配药，转而叮嘱孩子父母：“小儿发热，回去可用酒水擦拭其身，可快速退热；孩子怕苦，煎药时可多放些蔗糖，不影响药性；还有，这孩子流了许多汗，里衣都湿透了，一吹风怕是会着凉，回家后换身干爽衣服才好……”

　　孩子父母谢过之后便付钱取药去了，同住城东的王家小姐在婢女的搀扶下接着坐在杜萧山面前。王小姐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所以戴着面纱，只一双水波杏目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先生。

　　杜萧山见这女子神色古怪，莫不是也被自己的英俊相貌吸引，于是抚了抚鬓发，若有若无地勾起嘴角，柔声问道：“姑娘有何不适？”

　　王小姐见杜萧山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忙飞红了脸，低头不出声。

　　其婢女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自己小姐的心事，便开口问道：“平日给我家小姐看诊的都是尹大夫，怎的今日换了位眼生的？不知这位大夫是何许人士？”

　　杜萧山答道：“在下杜萧山，是尹大夫的师弟，初来乍到洛阳，只是在医馆里帮把手。今日我师兄出门看诊去了，所以我暂为顶替些时候。”

　　“萧山、萧江，杜大夫和尹大夫的名字倒是有缘，听起来不像同门师兄弟，更像亲兄弟呢！”婢女笑嘻嘻地说。

　　杜萧山也附和着笑着，其实他的心里根本笑不出来。提到他和尹萧江的名字，听上去不分伯仲，但实际上从起名的渊源来看，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何为萧江？出自杜少陵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何其雄伟壮阔。而萧山？提起这个名字的来源，杜萧山便一把辛酸泪。

　　杜家先得二子，杜老爷子虽然甚喜，但仍时时感到有所缺憾——缺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于是杜老爷子自己研究了一个生女儿的方子，杜夫人每日服一贴，不出小半年便又怀一胎。杜老爷子以为总算一尝夙愿，终于可以抱得女儿，杜夫人还没开始显肚的时候杜老爷子就开始研究女儿的名字了。一番考究之后，杜老爷子拟了一个“珊”字，一取“珊珊可爱”之意，另一取“姗姗来迟”之音，既是可爱钟意的女儿，虽然迟来，但更显矜贵。

　　十月怀胎，呱呱坠地，杜老爷子在产房外揣着块如意锁想等着闺女一出生就给她戴上，谁知产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带把的！

　　杜老爷子的珊字用不上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小肉包子一样缩在襁褓里皱着小脸的三儿子，随口取名道“杜大山”。

　　杜夫人一听，这和大儿子杜江临与二儿子杜云川的名字相比，简直不是亲生儿子的名字。杜夫人脸色难看地说道：“你瞧这小肉包子的样，长大之后怕不比他两个哥哥健壮，和大山这个名字搭不上界吧。”

　　杜老爷子又瞅了瞅这个小团团，一挥袖说：“既然长不成杜大山，那就叫杜小山吧！”

　　杜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身边的二儿子杜云川灵机一动，道：“云山一一看皆美，竹树萧萧画不成，爹爹取的‘萧山’二字果然妙极，想来三弟日后必如云山竹树一般潇洒清傲……”

　　于是，杜家幺子的名字就从“杜大山”改成“杜小山”，最后定为“杜萧山”，跌宕起伏了一把。

　　然而杜萧山在成长过程中丝毫未表现出“云山一一看皆美，竹树萧萧画不成”的清雅美感，而更像是声色犬马之徒，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杜萧山问了些王家小姐的情况，原来只是喉疾，遂说笑一番，惹得小姐丫鬟屡屡禁不住掩嘴偷笑。而后杜萧山开出了治喉疾的方子，婢女领着去取药了，不在话下。

　　一上午下来，杜萧山竟看了十几个病人，茶水都喝了七八壶。来看病的多是伤寒之症，也难怪冬日寒冷，容易邪气侵正。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萧山发现来了洛阳七八日，每天的菜色仿佛并无太多花样，便问医馆管事的张老。张老答曰医馆并无造饭的厨娘，都是一个小伙计做的，男人哪会做什么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罢了，也无甚美味。

　　听罢，杜萧山心想师兄还真是抠门，全家都是男人，连个造饭的厨娘都不请。而且医馆里没有女孩子，一些女病人来看病到底也不方便。最重要的是，对于自诩俊彦不凡、回眸百媚的杜萧山，怎么可以缺少一两个女娥在面前日夜相伴呢？

　　于是，杜萧山做了一个决定，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