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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扬州重游 ...


  •   第二天醒来,周二虎先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浓粥,似乎把自己昨天说的要把人给赶出去的话忘了。只是当他高高兴兴推开柴房门的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周二虎无主地在柴房里踱了一两圈,才发现房中昨天他坐过的矮凳上,用石头压着一小片纸条。

      周二虎放下粥,拿起那片纸条,只见上面用焦炭灰端端正正写着一句话:「孔某叨扰多时,现自离去,有缘再会」,落款是:孔云水。

      “孔云水...好生奇怪的名字...”周二虎翻来覆去捏着这张纸条,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

      眼下已是开春,而在扬州,又是一年花季始。
      相传每年花季,点化姻缘的仙人会下凡游历,促人间美事。故而三月扬州的姻缘庙总是显得非凡热闹。

      “唉...”一妙龄少女跪坐在月老像前苦叹出声,拢起地上的杯筊,微微苦恼地皱起秀气的眉头,“为什么还是掷不出圣茭呢?.....罢了罢了,许是与常大哥无缘...”少女如是说着,满心失望地将手中杯珓放回桌案上。

      片刻后,静放在案上的杯珓被另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拿起。这只手生的绵软光滑,肌理细腻,就连光泽细滑的象白杯珓,此时在她手中都略显粗糙了,这一看便知是一位养尊处优极了的深闺小姐的手。

      然而这只手的主人,却只是一个身着嫩黄杏衫普普通通的清秀少女,看样貌不过十七八,神态懵懂天真,正像模像样地学着之前那个少女一样掷出了手中的杯珓。

      少女上前一看,只见两片杯珓一正一反地躺着。少女皱了皱眉,再捡起掷了一次,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少女气急,捡起杯珓本欲再掷,然而顷刻间又改了主意,将杯珓扔在桌案上,不服道:“事事都要和我作对...我偏不听你的。”说着杏衫少女便转头踏出堂门,然庙内桌案上的象白杯珓,仍是一正一反地躺着。

      孔云水正斜倚在飞雨桥边的姻缘墩上,看着姻缘庙周围来来往往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在他身边驻留、远去。他摸了摸身下光滑硬冷的青石,蓦地想起他似乎曾答应过要和他的小师妹来扬州看看花季,逛逛市集,再求几个姻缘美满的上上签。

      可是,这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坐在这里,从混沌无觉的沉睡中回来了,却觉得仿佛置身于更可怕且不可思议的梦境中...若如今真是乙酉,那么距离他上次清醒,已过了二十年之久啊....

      孔沄,也就是现在的孔云水,自小在天子脚下长大,因出生不明,无人领养,八岁时还是个弃儿,靠吃百家饭过活。直到十一岁时出外更生才在长安城外遇到的阮继,当时他一身褴褛却志气不凡,一番傲骨模样就这样入得了阮继眼中。加之他本就天资聪颖,根骨甚佳,阮继便将他带到青云峰,收作亲传弟子,亲自教导于他。此后他便视阮继如同亲父,在剑宗生活了十余年,修得一身不凡功力,也顺带结识了不少好友与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人生本该如此一帆风顺的过下去,然而,就在他与师妹阮眉定亲之后,在本应继承青云峰剑宗的前一夜,他却被人暗算中毒,险些丧命....幸而孔沄有一身深厚功力吊着性命,但之后他时昏时醒,往后的一切,便再不知晓了......只是他是如何从长安青云峰来到的扬州,孔云水怎么也想不明白。

      “唉...”孔云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十分无奈,当他面对这个二十年后的世界时,有种陌生且茫然的感觉——感觉自己的一切早已死去,却又重获新生。二十年的光阴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孔云水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可惜地想到,他除了变得更瘦骨伶仃了点,就是胡子长了些...但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弹性,鬓边也没有生出什么白发...只是同样的二十年,若是在故人身上,却是可怕了...孔云水想起师父、师兄、剑宗...还有阮眉...他们现下是什么样,还会在那里等他么...只怕是...

      “铛...”几块碎银和铜板被一齐扔在孔云水面前的空地上,在青石板上荡出一声声清脆。孔云水伤春悲秋的心绪蓦然被打断,眼神空白地看向地上犹自旋转弹跳的铜钱...默默无声地抬头着向那大发慈悲的施舍人。
      这大发慈悲施舍的人是一名清秀的杏衫少女,此时正拢上她金绣银饰、富气当当的荷包,见这破布褴衫的乞丐呆呆地看着她,脸上难掩厌恶之情,口中不屑道:“好手好脚的,跟个废物一般。”说着便转身离去,留下原地的孔云水一脸震惊与不解。

      孔云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白银铜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兜着的二十年前的破旧衣衫,默默将一地钱财收拢起来。

      ......

      二十年前的扬州,曾经是各大江湖门派集聚要地。

      孔云水颠玩着手中的意外之财,站在街角看着人群来往,似乎想找回点曾经熟悉的光景——他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少年人心性潇洒,对扬州此等烟花玩乐之地,更是印象深刻。孔云水在飞雨桥下沉思了许久,才选择来到这里。但等他信步走到了广贤楼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

      广贤楼,当年扬州江湖人士最好聚集于此,平日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都会在此歇脚、谈天。广贤楼里常充斥着各种教派,互聊着天南地北各种奇闻异事——此时楼内人声鼎沸,一如当年。若是在此处,也许便能很快知晓近年武林况貌如何。孔云水边思边走,来到门槛边,却见门口看店的小二对他露出一丝不屑,便笑了笑,正抬了腿便要迈进前去。

      然而在他抬腿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一阵疾速的利物破风之声。他来不及思考,瞬间便将腿尖转了个方向,巧妙地避开了暗器,又装作乍受惊吓一步没踩稳而摔了跤。

      “哎哟,疼死我了!”一阵凄惨的呼痛声起,却不是出自孔云水。孔云水屏声闭气,抬目一看,却是一个全身脏污破乱、面目邋遢比其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青年。那青年抚着腰,痛的直嘶气,却不像是被暗器所伤。孔云水快速将目光往他周身移了移,发现地上竟钉着十三枚泛着寒光的梨花针——皆是入地只余寸头。

      能躲过如此毒辣的暗器,还能一人当下十三根——此人必是不凡。

      “走走走...”门口的店小二此时不耐烦地踏出门来,用手推着地上的青年,和着孔云水一起催赶起来,“你们两个别在这碍了门面...”

      孔云水此时便装作受惊的乞丐一样,顺势躲在门外,好奇打量着那个躺在地上呼痛不已的青年。只见他虽面目浊污,却能看出生的俊朗不凡,眉目间隐隐有迫人贵气。

      “曹兄...”此时却见楼中走出来一位气度不凡的青衣男子,手中摇着一把紫竹扇,身边跟着一神色倨傲的白衣少年。这白衣少年对着旁边人等一瞪,示意此事闲人少管,店小二便马上作声死般,默默退回了店内。

      反是那青衣男子因生得白净俊朗,看起来十分良善。这青衣男子的眉眼细看极美,此时他一双桃花眼正噙着笑意,轻声说道:“此时喊痛尚且太早,待我将你送至共潮山庄,你说冷大小姐会如何处置于你?”

      “别,别啊!”青年似乎真的伤到了骨头,瘫在地上不能动弹。听到此话,却是急着起身挣扎道:“你要把我怎么样都好,就是别把我交给那个恶婆娘啊。”

      “恶婆娘?”青衣男子身旁的少年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

      “啊?我错了,不是恶婆娘,是大小姐得了吧。你要是爱去你自己去,我不去!”青年一脸龇牙咧嘴。

      “你自己犯的事,现下还想逃脱不成?”青衣男子皱起他好看的眉头,状似为难道,“不去也成,将信物交出,我也好有个交代。”

      “什么信物?”青年一脸茫然。

      “到如今你还想装傻,嗯?曹青曹大公子?”白衣少年似没了耐性,上前拉起地上青年的衣领,威胁道:“那便随我走一趟好了。”

      那名叫曹青的青年一顿挣扎,少年单手将他按住提起。

      不好,其中有诈——孔云水刚这么想,便看见曹青手中寒光一闪,没入少年颈中。

      只见青衣男子神情一变,手中摇扇一顿,上前一把点住少年的穴。白衣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将曹青甩开,喝道:“卑鄙小人!”

      “嘿嘿嘿...”被甩在地上的曹青悠悠然起身,全无病痛的样子,“钟誉修啊钟誉修,你就是太好骗。”

      名唤钟誉修的少年垂首沉目,顷刻间,两根细长的手指间便多了一根梨花针。

      青年抚掌哈哈大笑,“钟誉修,这不是你用来暗算我的毒针吗?怎么反而到了你身上?”

      孔云水心中颇感不平,这梨花针是要人命的毒物,寻常人中针后不出三日必亡。这曹青既功力远在少年人之上,却还要如此戏弄于他,未免太过小气。

      “好你个曹青。”这时青衣男子把摇扇一折,气极反笑,“不想交出信物,也不必下这样的狠手...”

      曹青听言从容道:“你二人迫我就叫正义,我不过反击了一二,就说我毒辣了,这副嘴脸未免太过虚伪,更何况...”曹青话锋一转,盯着青衣男子道:“我这不是称了你的心吗?你要讨好那冷大小姐,这小子岂不碍眼?”

      钟誉修怒不可遏,指着曹青道,“你以为耍些下流手段就能逃过共潮山庄的追捕?那就太天真了。”

      “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你那个黑窝山庄吧,脚程要快,不然身上的毒发作,我可没解药让你吃。”曹青无所谓道。

      共潮山庄?是何来头,听此话意,这共潮山庄竟有梨花针的解药,可这梨花针...不是冷家独有的吗?孔云水皱眉,看向面色已有不虞的少年,心中犹疑道——这几人口中提及了冷家,看样子共潮山庄与冷家交情不浅,而冷家一向与剑宗交好,也许能从他们口中刺得剑宗的消息。这忙,是帮还不帮?

      一阵犹豫,还未等孔云水理清思路,就见青衣男子一个飞身抽出钟誉修腰间佩剑,直刺向曹青。其身形飘忽而疾利,如同鬼魅,顷刻就逼近了曹青。曹青躲避不及,肩头被刺了个对穿。

      曹青下意识一掌拍向青衣男子,却被他轻易躲过了,非但如此,只见青衣男子用极其准确却快速的指法点了曹青身上几个穴道,曹青顿时动弹不得。

      孔云水不禁发出一阵赞叹,看来不是少年一方轻敌,而是曹青太低估他们了。如此身法,即使在二十年前,武林也难有人及。孔云水不由开始正视这位容貌极美的青衣男子——不止是他,楼里所有人都被这场短暂而精彩的争斗而吸引了。

      “回,当然要回,还要带着你回。”青衣男子笑言道,又回复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名叫钟誉修的少年冷笑着上前,单手拎起了曹青——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年,竟然轻易用一只手拎起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成年男子,而且下盘依旧稳若磐石,这少年实在是不简单。

      看来自己是没有机会出手了,孔云水遗憾地想到...

      就在楼里众人纷纷议论着时,孔云水却发现少年脸色苍白地不正常。但见他用腋下挟着曹青,对着青衣男子道了声多谢。便身微前倾,足尖轻点广贤楼石阶——竟是从阶上直接借力飞遁。孔云水还没来得及喊住,人影已远。

      ...江山代有才人出——想当年他一人独撑九公酒毒性,靠着深厚的内功硬生生坚持了几个时辰——不过也弄得狼狈不堪。如今这少年身中梨花针毒,却依然悠然自若,出手不凡。比之他来实在是强太多了...孔云水忍不住感慨道,然后他便将视线转向依然留在厅内的青衣男子,青衣男在钟誉修带走曹青了之后脸上的神色便冷下来了,与刚才时刻笑着的他相比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他扫视了一圈楼内好奇心重的武林人士,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接着便直接转身举步上了楼上雅间,也隔去了一干人等锐利的视线。

      这阵小插曲过去,广贤楼里终于恢复了热闹。孔云水这才从门后现身,他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本来目的。虽然楼上那位青衣男子可能与冷家有莫大联系,但孔云水直觉他十分危险,不好接触。何况要探听剑宗近几年的消息,本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孔云水望着“广贤楼”这几个金漆大字,恍惚想起当年自己一次又一次踏进这楼时的心境——那时年少,心怀傲气,竟觉得天下一人独大,无人可与之相比。而今是痴是狂终也成空。只觉得这一觉把他的大好光阴都睡了去,把一切都掩埋在不为人知的所在。

      仅仅是物是人非,就让这这人世一瞬间显得苍凉。

      孔云水这么想着,一脚踏进了广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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