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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日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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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岳文卿身后,有一张乌黑乌黑的人脸,在咧开嘴,对着他笑...
周二虎半张着口,刚才的话还来不及说完,现在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平生第一次白日遇鬼,心中再大的胆也经受不住,周二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岳文卿不正常的面无表情。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洞中只能听见他一人咚咚咚的心跳声,周二虎心惊肉跳,想要平静下来。他怕那东西听见活人的心跳,会把他的心掏出来。此时他在脑中胡思乱想着,却听闻那边传来一阵轻笑,一个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响起...
“岳君琼...”
周二虎双目欲裂,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把枯如鹰爪的手放在岳文卿肩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东西手上暴起的枯藤一般的青筋...那东西低下头去,似乎想要将岳文卿那一块掰下来送入口中的样子。周二虎见状,少年劲瘦的身躯微微振了振,突然大吼了一声,向前扑去。
孔沄没想到少年突然发难,此时他身体空虚,脑中更是混乱不已。之前只是本能地在外人面前收敛气息,而后见到了一张熟识的脸,便放松警惕地现出身来,哪里想到...
此时他勉强站立得起来已是极限,哪经受的住这牛似的少年这一撞呢。
周二虎将岳文卿连带那个东西扑倒在地,只闻得一声嘶嘶哑哑的“哎哟”和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之后,洞中重归寂静...
除此之外,别无异状,地上的火折子还跳着几星火光...
这和周二虎原本脑中所设想的妖物暴起发狂,少年孤身勇斗的场景不同。他一面直起身来死死压住下面,一面哆哆嗦嗦捡起火折子重新吹亮,然后就着跃起的火光往下一照——结果就瞧见岳文卿一张三魂丢了七魄的脸。
这倒是把他吓得连底下那怪物都顾不得了,忙坐起拍打岳文卿的脸喊道:“岳文卿...岳小胆...你去了哪啊?不要吓我...”
接着周二虎听到一阵浑浊朦胧的,似乎从胸腔里发出的嘶嘶声,他这才想起岳文卿下面还压着一个...鬼。
“啊啊啊啊——”周二虎吓得连忙将岳文卿抱起,结果因为发抖手上无力,抱到半路岳文卿又掉了下去。
“呃...”底下那妖物似乎被砸的不轻,发出了一声痛呼。然后颤颤巍巍的周二虎就听见一个嘶哑至极的声音非常吃力地说:“我和你有仇么...”
周二虎愣了一愣,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但却认得出来这是活人声...周二虎身体还在发抖着,却是镇定了下来,他张开嘴,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哭腔:“老兄...你做啥子吓人嘛...”
“嗬..嗬嗬嗬...”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阵如同老人咳痰般艰难的呼吸声,闷闷的如同打雷一般。孔沄也是竭力想要回答他,奈何此时内虚外伤的,上边还压着个人,竟连呼吸都使不上力了。
周二虎听他如此,心想哪有这么弱的妖怪,不定是个哪里来的乞丐赖儿,跟着他俩来到的此处,以为有钱财可图。周二虎正这么想着,半晌却惊觉那人已经毫无动静了,不由得一慌,拿着火折子犹豫着上前拨开岳文卿的身子查看。
这一看,不禁呆住了——这是个哪里来的野人?
野人的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质地的旧旧的破布,脸上胡须茂密,就跟长了几十年没刮似的,看不清长什么样,但的确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的,没有断首少肢的也没有三头六臂....破布包裹下的身体反倒瘦弱的可怜,周二虎觉得岳文卿压上去都能把他压扁,也难怪被直接压昏过去了。
周二虎壮起胆子将手伸到野人的鼻息下,发现手上抚过微弱的气流...这下他更胆大了,直接扒开人家衣服摸心跳...
简直是皮包骨头…
虽然手掌下的根根分明的肋骨实在太咯人,但还是叫他摸到了野人的体温心跳,这下他才放下心来,长呼出一口浊气。
周二虎起身,慢慢扶起面无表情的岳文卿,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他茫然的望了下四周,再看了看地上的躺尸的那个野人,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
孔沄昏了很久,恍惚间觉得自己刚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岁月无边无涯,他一人在黑暗中行走,混混沌沌,不分昼夜...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看见前方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谁?孔沄停下脚步,努力地想回忆起那人,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
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转身欲走。
“不要!”孔沄一瞬间睁开眼,维持着梦中抓向那人的姿势,回过神来却看见自己紧紧握住的手中虚无一物。
屋外传来一些欢声笑语的人声,夹杂着一些鸡鸣鸟叫,隔着一张窗纸,听来并不真切,但却显得十分热闹。
孔沄呆呆的放下自己瘦骨伶仃的手,撑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茅屋中,屋里杂七杂八堆着一些粮草,并没有多余摆设。而他更是直接躺在一堆枯草里,身下垫着一张发旧的草编席子。
孔沄有点发懵,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时序混乱的睡梦中,并没有记起在洞中发生的事,或者说,洞中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短促而又荒诞的梦,转瞬便忘了。
脑中还残留着耳鸣声,头也有点发昏,但孔沄却没有放松一丝警惕。身为一个高手,对周围一切保持高度警惕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屋外的声音虽然杂多吵闹,却有一道脚步声直直向着这间屋子走来。孔沄无力地半靠在草堆上,视线盯着屋内唯一的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果真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皮肤黝黑长得十分憨实的农家少年,手里似乎端着一碗飘着点葱姜香的米粥,正停在门口诧异地看着他。
“你醒了啊…”
孔沄原本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乍闻到这简单的清粥的味道,一下子五感仿佛都苏醒了,肚子便空的难受…孔沄张了张口,发觉喉咙也痒得很。
这推门进来的少年自然就是周二虎,那日在山上他先将岳文卿从洞里背了出去,岳文卿家的家人早就找得急了,连带着周二虎的父母也开始发急,两家人找来找去,简直把白鹭村给翻了个个。周二虎带着丢了魂岳文卿回来后便被父母给训了一顿,打骂是少不了的,还被扣在了柴房里。周二虎自知理亏,也就认了。可半夜又想起洞里还有个野人丢在那,饿得可怜巴巴的,连块蔽身的布都没有,只怕会死在那。心中良心不安,所以只好翻窗溜出去把人带回来了。
他现下看到孔沄浑身无力,半靠不靠倚在荒草堆里的样子,虽然落魄难言,神色却十分从容,因为喂了些简单米粥,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周二虎不由放下了心,口中嘟囔道:“总不是那副死模样了。”说着便把手中的粥递给孔沄,孔沄也从善如流地接下,口中道了声多谢。
周二虎坐在一旁看着孔沄喝粥,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张口问道:“你是盗墓贼吗?”
“咳…”幸亏孔沄把一口粥咽下去了,不然说不定得全吐回去了。他堂堂青云峰剑宗大弟子,一身正气凛然,竟被一乡下小子误认作宵小之辈…孔沄心中不甘地问道:“恩公何出此言?”
“你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啊。”周二虎颜色肃穆地盯着他,“看你这样也不是城里来的乞丐,更不像正经人,你是哪来的?”
孔沄喝完一碗粥,发现自己身上有了点力,肚中也不再都是空腹感了,便慢慢在那调息,一边回道:“在下不过一介江湖草莽,并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恩公大可放心…只是在下也很疑惑,想问恩公一句,这是何处?”
“这是我家啊。”周二虎老老实实答道“扬州郊外的白鹭村,其实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偷的…”
“扬…州?”孔沄拿着碗的手抖了抖,面上却表情不显,“恩公能告诉我…如今是何年何月?”
“这个,我不太会记日子…”周二虎以为他只是弄不清今日何日,但他自己也记得不甚清楚,只好去门前拿了一本黄历过来看。
“恩…老兄…今天正好是惊蛰,正月十六。”
孔沄看他翻着那本黄历,也不说其他,直接开口问道:“恩公能把这黄历借我看看么?”
周二虎以为孔沄不信,便把手中的黄历递给孔沄,“自己看吧,我没骗你…你就急着走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然而他的话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孔沄只是看了一眼手中的黄历,便呆住了。他颤抖地将手抚过那一页上惊蛰下的三个字——乙酉年,不可置信地将黄历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到最后,孔沄将整个黄历翻完,无力地闭上眼…
他原本以为即便自己混沌无觉昏迷了许久,世间至多也不过是过了一年半载而已。然而却没料到…
“如今竟已是乙酉年了…”
孔沄幽幽叹出声来,身旁的周二虎不明所以地附和道:“是啊,说真的,要不看黄历本我也不知今年是乙酉年呢。”
孔沄不再应声,愣愣地坐在那,也不知在想什么。周二虎看着孔沄黯淡无神的面容,不喜不乐,不哀不戚。心中顿觉不妙,想到了岳文卿那件事,生怕孔沄也突然就丢了魂,便出声道:“…你没事吧?”
还好孔沄并没有真正丢魂,对着周二虎的话还是有反应的。他没有看向周二虎,只是很累一般地摇了摇头,看起来不欲多言。
周二虎一时间也不知怎么搭话,本来他是想等人醒了就让他卷铺盖走了,现在看着似乎十分疲惫的孔沄,觉得此时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为好,便对他说:“那我先出去了啊…你有需要就叫我…”
孔沄这才抬头看向他,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劳烦了。”
周二虎端着孔沄喝干净的碗走出柴房,还仔细小心地帮他把门合上,走到半路忽然惊觉不对,皱了皱两条浓眉,小声嘀咕道:
“我干嘛这么帮他,要是他赖在我家可怎么好…不成,明天还是让他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