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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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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静得那么好,月亮如一团皎洁的云,清净而明亮。
她眉眼舒展,一身幽绿色的纱裙,在湖边的桂树下静静站成一株滴翠的竹。
风吹来远处的更响,将她眼中的欣喜一寸一寸地从明亮敲到暗淡。
那个人,终于还是来不了吗
有恍若琉璃碎裂般的幽叹从嘴角溢出,她拧紧了手中的帕子,静静地回转身去,冷不丁却见明亮的月光下,有细长的身影覆上她的。与此同时,空气中有熟悉的沉水香的味道随风飘来。
“公子!”她乍喜回眸,迎上的却是一根细长的铁棒,自上而下,只一刹的闷响,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在她缓缓倒下的身体里,溢出一波波的震惊和不解。
她睁大了眸子,望向那张熟悉而深爱的容颜。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她颓然倒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际汩汩流出,迷了眼睛,她却不肯闭上。
她被鲜血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任凭他那双曾轻轻牵过她皓腕的手绕过后颈将自己抱了起来。
“为什么?”她的呼吸轻短而急促,手紧紧揪住他胸前的盘扣。
他的脚步停在湖边,缓缓松开了手。
冰凉的湖水,瞬间涌进她的耳中和嘴里。
最后的那一刻,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一枚盘扣,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2.
何心洛静静地看着那具已然冰凉的尸体,虽然已被湖水浸泡一整夜,依然不难看出这女子香消玉殒前的美丽。
“看见没?这可是田员外家的掌上明珠啊!”
“哟,你们说说,这回也邪门了,咱们金阳县两三年都难得出一桩命案,这个月居然接二连三出了三桩命案。”
“可不是嘛。听说那济安堂齐大夫家的二小姐是被人推进井里淹死的;兴丰米店吴掌柜家的小妾更离谱了,洗澡的时候被人摁进浴桶里给溺死了。这回田家小姐更是惨,干脆给弃尸湖中了。”
何心洛皱着眉,在人群中找了半天,却不曾见到红衣皂袍的秦斯扬。
“斯扬哥呢?”
“他早就来了,只是刚才人多,没注意他钻到哪儿去了。”方中平说着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眼,“大人这两天还好吧?”
何心洛笑了笑:“嗯,好多了。现在能说话了,就是躺着还不太能动,脑子也清楚得很。虽然大夫说不一定什么时候能下得了床,可是我估摸着,再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肯定能全好。”
她说这话时,最近明显消瘦的脸庞上虽然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愁绪,但比起最初得知何德勉患了中风之症时的失魂落魄已经好很多了。
“看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多了。”方中平说着,恢复以往爱开玩笑的个性,“果然还是咱们秦头有本事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硬是把你保护得妥妥当当的。怎么样,感动吧?”
“所以我这不是正努力报答他吗?”何心洛眨了眨眼,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才蹲下身子,轻轻扳过女尸的脸仔细检视了一番,“身上的值钱物件并未被取走,说明并非劫财。”
“哟,小姐今儿个是铁了心要向我们秦头靠齐啊!看来,怕是大人病一好,你这捕头夫人的头衔可是跑不了了!”方中平这话一说出口,众捕快顿时都笑了起来。
自从何德勉病后,衙门里的气氛也沉重了许多。最奇怪的是,何德勉生病前金阳县平静安逸了好多年,可是自从他生病以来,已经接二连三发生好几起命案了,大家就算是想开玩笑,也开不起来。
今天,照顾了何德勉这么久的何心洛也跟着大伙出来了,众人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喂,我可是很认真的,你们怎么都这样?”何心洛说着,学着秦斯扬平时的样子轻咳了两声,接着检查起女尸来,“衣物整齐,手脚亦无明显挣扎所致的伤痕,应该也未曾被人非礼……”
何心洛一边说,一边伸手抚向那女子额角处的伤口,冷不丁身后有人轻轻扣住了她向前伸出的皓腕,回头才惊见身后站了个陌生男子。
只见他一袭如雪的白袍,细长的眉眼,朱唇玉面,看上去异常英俊。
“小姐,这是咱们县上个月新来的仵作苏蒙。”
“在下因为水土不服而大病了一场,当时是向何大人请了病假的,今日前来销假上工。”他说着缓缓松开何心洛的手腕。
“原来你就是那个生病的仵作。”何心洛点头,这人就是何德勉中风那天要去见的人,结果在回家途中就出了事。”
苏蒙微微点头,笑容礼貌而疏离。
何心洛这才发现他有一双似乎隐藏着许多秘密的眼睛,笑起来虽然彬彬有礼,眉宇间却有着叫人看不透的深邃。
苏蒙蹲下身,撩起死者的裙角后即见尸体小腿上也有一块块暗色的红斑。
“这是尸斑吧?”何心洛好奇地凑过脑袋学着苏蒙按了按那红斑。
“你不怕?”苏蒙略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苏兄弟,这位可是我们县太爷的掌上明珠,十来岁起就喜欢跟着我们大人破案呢。虽然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方中平话音刚落,便被何心洛瞪了一眼。
“你别听他胡说,我可是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胆大。”何心洛说着很是认真地看了看尸斑,“是不是通过这些东西就能瞧出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夜亥时。致命伤是额头,伤口处头骨有半寸左右的裂痕。”苏蒙瞧了瞧死者的眼睛和口鼻犹觉不够,竟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扳开她的嘴又闻了闻,“口中并无其他异味,腔窍之中也无流血,基本可排除中毒的可能。”
“凶手对一个弱女子如此狠毒莫不是跟田家有什么过节?兴许是田家哪个没讨到工钱的下人把她杀了泄愤呢,再不然就是谋财害命。去年京城里名震一时的侯爷府小妾新婚之夜被杀的凶手,不就是一个去侯爷府行窃的小偷吗?”何心洛眼睛发亮,俨然已经找到破案线索般。
苏蒙俊颜微沉:“破案的事我不太懂。不过苏某以为,田小姐这一身盛装打扮怕是去见心上人的吧。”
“看来新来的仵作不仅会验尸,还极擅长推理嘛。”秦斯扬拨开人群,从众人中走了出来。
“斯扬哥!”何心洛兴冲冲地迎上去,这才发现秦斯扬手上还搭着一件墨绿色的衣服,“这就是你找到的线索?”
秦斯扬挑了挑眉,并不搭腔。不知为何,何心洛忽然觉得秦斯扬望向苏蒙的眼中竟有几分敌意。
只见秦斯扬蹲下身子,抬起那秦小姐的手仔细检查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那秦小姐的右手竟是紧握成拳的。秦斯扬费了好半天劲,才勉强扳开些许。却见一枚墨绿色的盘扣像小豆般骨碌碌从她掌心滚了出来。
何心洛心念一动,抖开那件长袍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咦?这袍子的前襟也少了枚扣子,难道这袍子是凶手穿过的?”
秦斯扬并未搭腔,只是拾起那盘扣,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何心洛知道,这案子看来怕是很棘手了。通常,秦斯扬只有在遇上很麻烦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这种表情。
3.
“已经派人到处查访过了。因为田家小姐生得貌美,要说这金阳县中喜欢她的公子哥倒不在少数。但说到会与她深夜幽会的,田夫人坚称没有。不过我们临走时,洛儿从田夫人口中探知,田小姐出事前几日,田夫人曾看见她与一个男人在成衣店看衣服,但当时她与另外几位夫人一起,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家姑娘未出阁就与其他男子同进同出,所以没有上前去问。加上当时那个男人是背对着大门的,所以也没瞧清楚他的模样。”
“田夫人有没有说是哪家成衣店?”
秦斯扬放下手中的药碗,帮何德勉拭了拭嘴角才摇头道:“没有。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城中所有成衣店打听了。”
“既然有线索,你就好好去查吧。”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何德勉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些。可是说话时,嘴还是会略略有些不自然地抽搐几下。
比起刚犯病的时候,人事不知全身瘫痪的样子,他现在能这么快恢复神志,已经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但只要一想到之前还能健步如飞,说话掷地有声的他,现在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要这么费劲,秦斯扬原本微蹙的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
“大人放心好了,方大哥他们都很卖力。而且大夫也说您这几日身体大好,也许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到时候有您指点我们,相信破案会更容易的。”秦斯扬扶着何德勉靠向自己怀中,拿过一旁干净的湿帕子,替他擦脸洗手。
何德勉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我知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除了忙衙门里的事,还要你来侍候我更衣擦洗、煎汤侍药。要不然,光靠心洛和星儿那两个丫头,只怕要对着我哭了。”
“大人这些年来对我这么照顾,如今我终于有机会回报一番,哪来什么辛苦。”
“你我之间,说些这样的客气话做什么。”何德勉说着,轻咳了两声,“斯扬,昨天中平来探病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等我病好了就给你和洛儿把亲事办了……”
“大人!”秦斯扬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迟疑了半晌才轻声道,“您身体才将将好转,还是少说话,多休息,养好身体为重。”
何德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怎么?难不成,你不喜欢洛儿?”
“喜不喜欢现在还言之过早。洛儿向来性子浮躁,平日里除了衙门里的弟兄也不曾接触过其他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她遇上比我好的男子,便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了。”秦斯扬面无表情道。
“说得这么好听,其实你就是不喜欢我吧!”何心洛忽然推门而入。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其实是不忍心他这阵子这么辛苦,所以一直悄悄站在外面,想着有什么事情自己也许能帮帮忙,没想到却听见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亲事。
她怒了,是真的怒了。指甲将手心掐得生疼,她却紧盯着秦斯扬不肯移开视线。
这些年来,他的心思,她从来是摸不透的。每每她觉得他对自己有意时,他却偏偏以一副兄长的姿态管束着她。可是他越是对自己若即若离,她就越是在意。
她喜欢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当年在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他将她护在身后一力承担下所有的疼痛;抑或是当年秦望归死的时候,她静静看着他痛苦到极致却始终压抑着自己不肯哭出来的时候。
他是自娘亲死后,她贫脊的童年时光里最美好的出现。这些年的朝夕相对,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嫁给他的场景。可是现在,在这个时候,一番热情被他的冰冷浇灭。
“洛儿!”秦斯扬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刚上前一步,何心洛便闪身避开了。
“你别跟我说话!”何心洛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被你气得想吐血的时候,你只要随便说两句好话,我就忘了什么叫生气。这一次,就当是让我气久一点长长记性好了!”她说着忽然提高声音,“其实我也没有一定非要嫁你不可,你用不着总是像对小孩子一般心情不好就管着我,心情好就哄着我……当我求你好了,以后别再让我面对你的时候,窝囊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秦斯扬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是这样想的?”
何心洛看着他眼中隐忍的怒意,心里涩涩地胀痛起来,那种酸胀迅速袭上双眼,逼得她不得不移开视线,不愿当着他的面落泪认输。
她转身,告诉自己要像陈夫人一样潇洒一点。可是合上门,看着秦斯扬的脸渐渐消失在眼前时,一颗心似乎也砰的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