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凉》茂云

2、初遇 “那我叫你

　　祝应卿从小作女装打扮，总觉得母亲给自己新制的衣裳不够鲜艳，便只肯拣那白色的袍子穿。吟雪见他虽做了男装打扮，行为举止却总脱不下脂粉气，心中暗暗觉得不妥，但又没有奴婢教训主子的道理，只能是装作不见。
　　这日午后，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阴云密布，见四周并无可遮蔽之物，祝应卿便拉了吟雪一起上马疾驰起来。饶是这二人反应够快，也淋得浑身透湿，直到雨势渐小，才看到前方有一座建得十分简陋的亭子。而那亭子中已有两名男子在避雨。两人连忙滚鞍下马，进得亭中。那亭中男子忙对祝应卿一拱手，祝应卿也立即还礼。那男子头戴儒巾，身着青衫，正是个温润的读书人摸样，而另一个男子穿着短打衣裳，应该是他的仆从。
　　“天公不作美，我等在这暂避一避，可扰了兄台？”
　　“不曾不曾，外面雨大，还是避一避的好。”
　　两人分别斯斯文文地在亭中石桌两边坐下了，那短打衣裳的男子却是不安分的凑向了吟雪。
　　“小兄弟，上哪儿去的呀，我是陪我家公子去钱塘读书的！”
　　“哦，巧的很，我也是。”吟雪低沉了声音说道。
　　“哎哟，那我们可以同路啊！是不是，公子？”
　　“小四！呃。。。。如果这位兄弟不嫌弃的话。”那书生似是感到几分尴尬，却也只得问向祝应卿。
　　“好呀，我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个伴也好呢！”祝应卿出门以后才觉出平时聪明灵巧的吟雪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恨不得在路上再雇一个仆人。如今见这书生看起来十分顺眼，便是一百个愿意与对方同路。
　　“敢问兄台台甫？”
　　“蔽姓梁，名雨山，巴山夜雨的雨山，并无字。”
　　“那我叫你雨山哥哥吧，我叫祝应卿。”
　　梁雨山听得那句雨山哥哥，登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敢当！你叫我雨山就好。”
　　祝应卿见梁雨山脸色都变了，便自知失言，羞愧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忙掏出贴身的汗巾。而这一掏祝应卿就不自觉的打起了兰花指！这回连一旁的小四都注意到了。
　　“我说这位祝相公可真有几分像闺阁女子呢！”
　　“小四！不要胡说！”梁雨山忙喝住了他，可自己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走向亭子另一侧，仿佛怕娘娘腔会传染。
　　这回祝应卿真是羞得恨不能钻进石桌子上的裂缝里！一旁的吟雪虽也着急，但毕竟不是自己出丑，所以迅速地编出谎言。
　　“呀!公子，夫人给的包袱好像不见了！现在雨小了，咱快回去找找吧！”
　　“啊，包袱？哦，是，这个不能丢！”祝应卿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梁雨山说“雨山兄，就此辞过！”
　　“好的，祝兄再会！”
　　言毕祝应卿带上吟雪逃也一般地走了。
　　“怎么这么就走了呢。”小四颇感惋惜。
　　“哼，斯文败类，恶心。”梁雨山对着空气挥了挥衣袖，似是不放心空气中是否还残留着娘娘腔因子。

　　自从那日遇上梁雨山之后，祝应卿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不再抗拒深色的衣服，说话也更大声，在脸上粘了一圈浓密密，硬邦邦的胡子，甚至连洗澡的次数也减少了.....
　　“公子，去书院见老师前，还是先沐浴一下吧。”
　　“周先生是活人，又不是蚊子，不会被气味熏跑的。”祝应卿一边换上一身玄色衣裳一边满不在意地说着。“再说，身上有点汗味才有男子气概嘛。”
　　“哦，怪不得我觉得昨天吃的臭鳜鱼这么有男人味呢！”
　　“怪不得你吃的那么开心，哈！”
　　“公子！”吟雪想起昨晚春宵一刻，涨红了脸。

　　午时左右，主仆二人来到泽山书院。泽山书院是本地有名的书院，为当朝大儒周罗山讲学之所，书院虽小，但由于周罗山招收学生十分苛刻，故其中多是饱学之士。祝应卿平时虽自视甚高，进得这人才辈出的泽山书院，也不免紧张起来。
　　前去通报的仆人说周先生正在会客。祝应卿只得与吟雪在客厅中等候起来。客厅布置的颇为简洁，桌椅只装饰着最基本的花纹，而且四壁也并无书画装饰。祝应卿正觉疑惑，却见门口经过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小四与梁雨山！
　　偏巧这时梁雨山也转过头来。在这么个一览无余的客厅中，祝应卿确信自己被看到了，但是梁雨山放出一个夹杂着惊讶与惊恐的眼神后，竟是加快脚步走掉了！
　　他是什么意思!联想起之前相遇时的窘境，祝应卿简直要气得昏死过去，这个穷酸书生居然敢看不起自己？
　　给周先生传话的仆人姗姗来迟，祝应卿便带上满腔怒火与一身的汗臭味进了周罗山的书房。

　　周罗山其人是个几乎病态的实用主义者，少年时敏而好学，成年时可谓博览群书，至于才气嘛，据说也有。故而周罗山周先生便渐渐地有了实现自己实用主义的资本，建起了一座没有一砖一瓦一木多余的简洁书院。
　　这时见祝应卿进来，周先生先是被对方土匪一般的大胡子吓了一跳，进而迅速的以袖掩鼻，而祝应卿见了这位周先生居然如羞于见人的女子一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掩了自己半张脸，也是困惑起来，而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男子气概”经过大中午爬山的催化已成滔天之势。祝应卿见这周先生露出来的半边脸是入鬓长眉，塌鼻梁，加上一双几乎没有睫毛的凤眼——这自然是周先生自己嫌没有用剪掉的——是个周正的中年人长相。而周先生观祝应卿就是个长了胡子的小白脸，并且臭烘烘，实在是令人喜欢不起来。
　　待到双方几乎都端详够了，祝应卿回过神来，通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
　　周罗山处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放下袖子，果然是个周正的相貌。
　　“请坐，我周罗山是收了些学生，不过我这里不比官学，收的是志同道合之人。”
　　“那先生看我如何？”
　　“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
　　“吾虽区区之身，乃学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
　　周先生吃了一惊，本是刚读了向郭注来刁难他，却想不到这个祝应卿居然对道家也有心得。定了定神，周先生又问道：“你以为叔孙通如何？”
　　“刘邦知为皇帝之贵也，百姓也方知为黎民之苦！”
　　“哈哈，年轻人有点意思！你不想读书做官？”
　　“读书为洞明世事。”
　　“你不种田，百姓养你何用？”
　　“我可教化于民。”
　　“你不为官，如何教化于民？”
　　“呃。。。。”
　　“呵呵，小子，将你的窗稿留下，明日参加考试！”
　　“考试？”
　　“我不收多余的学生，考试是确定你是否多余的必要之举。”周罗山抚须而笑，刚刚对于祝应卿的恶感也已消除了大半。
　　“是。”祝应卿恭敬退出，心里还在想着做官与不种田的关系，闷闷地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