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凉》茂云

1、心痒 马太守见她

　　夏日的午后，正是伴着悠悠蝉鸣午睡的好时候。祝应卿却睁眼躺在竹榻上，心情烦闷，仿佛有只毛茸茸的猫爪子挠心挠肝似地不能平静。他本是男儿身，却因为出世之时一个不知名游方和尚的话，要装整整十八年的女人！所以懂事之后便常常处在烦恼的状态。
　　“小姐，你醒了吗？”门外传来丫鬟吟雪的轻唤。祝应卿并不回答，那吟雪便径自走了进来。祝应卿隔着帘子看到吟雪穿着紫绫子夹袄，显得十分秀丽苗条，正像只轻盈的蝴蝶在自己房里轻手俐脚的收拾着，便觉得心中邪火散去一些。不一会儿，那吟雪又掀开床帘，给祝应卿打起了扇子。祝应卿闻着了吟雪身上散发出的少女特有的体味，越发是躺不住了，索性睁了眼。
　　“原来是吟雪妹妹。”
　　“小姐莫要说笑，论起岁数来，吟雪还要虚长小姐几岁呢。”吟雪长了一对明媚笑眼，笑起来更是好看。
　　“我看你就像是妹妹。”祝应卿也是个清秀好看的面貌，用暧昧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也让家中见过大场面的大丫鬟吟雪微红了脸。
　　“小姐多情，吟雪却是个奴婢命。”言毕，吟雪便握住了祝应卿的手。
　　祝应卿一时语塞，心里虽然觉得区区婢女是万万配不上自己的，但又有些舍不得那软嫩的小手，只得含情脉脉地以微笑回应。而吟雪见他不愿表态，心里已经凉了半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去了。
　　房里便只剩下一个祝应卿愤愤地想着：不知好歹的东西！

　　隔天是夏至，浙江下虞地方的祝家村中来了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车主显然极为霸道，一路横冲直撞的驶至本地大户祝家门前，一名身穿红罗绣边大袍面相威严的中年男子从马车中走出，身后跟着一名提着礼物的管家打扮的青年。与祝家下人言语几句后便进得祝宅。
　　路上闲人不禁议论纷纷：
　　“又是上门提亲的老爷，祝家小姐好有福气。”
　　“哪有大户人家的老爷会亲自上门提亲的？祝家小姐早在半年前就香消玉殒啦！所以才没与我家侄子结亲！”
　　“呸，就你家侄子那癞蛤蟆一般的长相！那是祝家下人胡乱说与你的！”
　　众人闻罢大笑，那癞蛤蟆的叔叔自觉无地自容，自行悄悄离去。
　　“听说连知县公子都给拒绝了，祝家小姐定是美若天仙！”
　　“胡说！我家大舅子是祝家的厨子，他说祝家小姐长相丑陋，且生性傲慢任性，家中人轻易都不敢见她，只因自小有不足之症才不与许配给人！”
　　“就冲着祝家那一条街的店铺，祝家小姐就是只癞蛤蟆我也敢娶她！”
　　“嘿！就你这样，母癞蛤蟆也未必肯嫁与你！”

　　墙外正是热闹，而墙内的祝宅却是一片肃杀之气，里间书房中，那祝应卿正与新近聘来的吴先生怄气。祝应卿是一副鼻孔顶在脑门上的轻蔑刻薄相，先生则是一边叫骂着还手执藤条飞舞以助声势。而外间客厅里，祝员外与马太守也正言语夹枪带箭地寒暄着。
　　“祝兄别来无恙啊，刚过五十大寿，便得以归隐田园一身轻松，想必定是十分欣喜。”
　　“马兄才是，令公子而立之年仍以童生身份寒窗苦读，必是家教得当！”
　　“祝兄客气，犬子不才，唯盼将来儿媳贤惠，育得孙儿，定常来祝兄家中拜访以慰祝兄寂寞。”
　　祝员外心中呐喊一句“去你妈的寂寞，老子也有儿子！”。表面却是不动声色，仿佛无话可说。
　　正是冷战之时，里间书房传来砚台落地之声，把两个老头子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随后就见吴先生像一阵灰色的旋风席卷而来，对着祝员外一揖首，酸溜溜地说道“令千金高才，老朽愧为其师，就此辞去！”言罢竟是径直拂袖而去了。
　　“吴先生！”祝员外挽留不及，只得急急走入里间书房。马太守见状也跟随而去，不过碍于礼数便只在外面远远站住了。只见那书房之中香烟缭绕，祝小姐竟是闲闲地做起了女红。马太守见她正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大家闺秀摸样，不禁心思活泛起来。
　　“九妹，你怎么又把吴先生给气走了！”祝员外满脸的无可奈何。
　　“父亲，吴先生是要回去准备乡试，高中给我看呢。”
　　“吴先生纵是中不了举人，教你总是够了的。”
　　“是吗？父亲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当年才无法考中进士吧。”
　　“你。。。”祝员外顿时语塞，回头见那马员外并不曾进来，便压低了声音对祝应卿说。
　　“应卿，为父知道你一心想要外出求学，但你命里有劫，等你满了十八岁，为父定不食言。”
　　“父亲不必心急，儿子在绣自己的嫁衣呢了。”
　　“你这孩子。。。。”
　　祝员外一时语塞，只得摇着头同马太守回到客厅，垂头丧气地也无心再与马员外斗嘴。而马太守见得这场闹剧，认为已经看足祝员外罢官后的悲惨生活，便也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

　　之后几天，祝员外费尽心力与钱财终于把吴先生请了回来。为了哄自家被迫男扮女装的儿子，便把吟雪给了祝应卿，允若将来让她做祝应卿的妾室。祝应卿初尝女人滋味，算是泄了一把心中邪火，也不再对吴先生冷嘲热讽。祝家之中总算恢复了一阵平静生活。可谁也想不到，这阵平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半个月之后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祝家竟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乃是本城县令李长信。
　　“半年不见，祝公是愈发富态了！”
　　“李大人说笑了，祝某人如今不问朝政了，白长了几斤懒肉罢了。”祝员外一面寒暄着，一面令家人端来茗茶点心等物。
　　“听说祝公家里一位女公子学问好的不得了呢。”
　　“惭愧惭愧，小女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学问是着实谈不上。”祝员外心想自己儿子如此深居简出的生活着，还要惹人议论，难道家里养了那么多长舌的仆人？
　　“祝兄过谦啦！敢问令爱今年贵庚啊？”
　　“虚岁十七。”
　　“可有人家了？”
　　祝员外心里一惊，这李长信是来做媒的
　　“祝公知道钱塘周家的女公子吗？本是要许与马太守家的公子蘅潇的，却不想最近竟是染上了肺痨，把个马公子伤心的呀！”
　　“周家小姐正值妙龄，染上这种病实在可怜。”
　　“所以呀，马太守有心再给公子寻一门亲事，又闻得祝公女儿贤良淑德，便命我来作这个媒人了。蘅潇公子的相貌自是不必我多说，那文采人品也是不错，与令爱正是天作之合呀，哈哈。”
　　无耻！祝员外心中恨恨。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李大人的话，自是不错，只是我这小女乃是内人心头的一块肉，我须得和贱内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这样说，祝兄是赞同的了，婚姻大事，通过安人也是必要。”
　　“李兄此言差矣，婚姻大事需媒妁之言，我自也不好草率应下。”
　　祝员外并不表态，一味的只和李长信打着太极，直到那茶水点心将尽，李长信自觉坐不下去了，方告辞离去。
　　李长信刚出祝家大门，祝员外便匆忙找来其妻媵氏商量。
　　原来那媵氏躲在屏风之后把两人的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便十分着急。
　　“公远你怎么不直接拒绝他呀！九妹是个男人，怎么嫁人？”
　　“你以为我愿意出这个丑，我是拒绝不得啊！那马太守现在正是炙手可热之时，应卿又未满十八岁，还不能恢复他男儿之身，我不能平白得罪了马太守啊！”
　　“那马太守要什么家的女儿没有，怎么偏偏看上了你这个死对头的儿子！”
　　“我也纳闷呢，马子明为人狡诈，定是不怀好意。”
　　“这可如何是好啊！”媵氏心急如焚，恨不能将儿子塞回肚子里藏起来。
　　“没办法了，这孩子命不好，我们。。。放他离家吧，，，，”
　　媵氏闻得此言，几乎就要昏倒！忙捂了胸口坐下。一时只是伤心，也不说话。
　　“我也舍不得应卿啊，谁叫他命不好呢。。。”祝员外眼里也是一片哀戚。

　　而祝应卿知道父母肯放自己去钱塘念书，并不留恋父母，翌日便辞别父母，带了扮作书童的丫鬟吟雪与一些轻便行李便上路了，那些重物便让家中下人先送去了钱塘。
　　只是祝应卿若知道父母抱着诀别的心思与自己道别，还会不会嫌他们哭的怪丢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