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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泪与微笑 ...

  •   如果,你可以在我毫不顾忌形象地大笑的时候,轻轻地搂住我,告诉我,哭吧,没事。我一定同样会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哭。有一种悲伤,叫做欲哭无泪,唯有微笑,可劲儿地微笑才能表达我们的悲伤。

      我此生都不会忘记在我刚出院的那段日子里,都经历过一些什么。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晨光微熹,我会突然笑出来,和晨光打个招呼。这些我从前看起来十分矫情的举动,现在看来并不是十足的装B范儿,而是一种对于人生的嗟叹。生活本就如此不易,为何不让自己好过一点,寻求一份内心的所谓高远的意境。
      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刷牙,一个人吃早饭,我努力装作一副都市单身女青年的OL模样,上班和同事聊聊天,没事去星巴克装装小资。而我总觉得,我遗失了一些什么,遗失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中,遗失超市里一排一排的货架上,遗失在那些来去匆匆的岁月里。原来,我并不是那样若无其事。
      我往往以为自己的烂记性可以瞬间遗忘那些痛苦的回忆,只是那些事情就真实地发生在几个月前。原来,在每一个漆黑而孤寂的夜里,在每一个我不经意地叫一声“林然”时,在每一次做恶梦醒来发现身边的枕头空着时,内心总一块地方是空着的。
      嗯,不是痛,只是空。
      要过多少年,我才能不为林然的任何消息而有情绪波动;要过多少年,我才能不为看到一个和他相似的身影而感到悲恸;要过多少年,他才能销声匿迹在我的梦中。

      然而,自私的我,将自己完全地尘封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知道那些人儿,在这相同晦暗的日子里经历了一些什么。
      陈浩初来找过我一次,不知为何,我总对他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因为我们都在生命中错失里我们所最爱的人。我很明确地给了他答复,若是我放不下他,就不会和林然在一起。否则只能证明,我两个都不爱。我自知自己薄情,就好像我也自知自己不知多少年后,也会忘掉林然。终会忘掉的,只是时间问题。嗯,我这样安慰我自己。
      不知道多年后,我身边会有另一个男人,我不一定很爱很爱他,但至少我会对他很好。在某个奇特的瞬间,我是否会看见一个和他年轻时相似的少年的背影,再想起我年少时曾经无比炽热地爱过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沉默的,不肯许诺的男人;那样像骑士一样肯为你冲锋陷阵的男人;那样一个肯包容你一身尖刺的男人。
      有一天梦里,我会悄然梦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白T和牛仔裤,薄而碎的短发,脸容却是模糊不清的。然后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忘了他的容貌,忘了他的声线,却没忘记爱他的感觉,恨他的感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念着他的名字,在离去这世界的前一秒钟,和他一笑泯恩仇。
      你爱过一个人吗?
      你恨过一个人吗?
      如果没有,你不会懂的。
      陈浩初离开的时候告诉我,他会再出国的,大概在东南亚国家,他说他随时欢迎我去那旅游。我笑了笑,没做应答,心里却很庆幸,至少彼此都还是朋友。

      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接到警局的电话,而且是来自刘帆的。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强烈得有些刺眼。我看到的许多风景都是斑驳的,耳边还残留着刘帆不着调的声音:“陈诗妍,爷要蹲大牢了。”
      那一刻,还来不及反应,眼泪就先声夺人地落下。
      我始终记得那时的年轻的我们,一直对生活满怀着憧憬和不安,我们还曾一起谈论过理想。他说,他一直很想做一个善良的人。我总觉得,对他来说很难。他本就不是一个很正派的人物,跟他相处,你必须要分分秒秒承担他的冷嘲热讽,挖苦讽刺。我相信就算是大学时和他甜蜜恩爱的蓝洁也会特别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但他却是个十足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然他不会苦等蓝洁那么多年,一个女友都不交。不然他不会允许蓝洁在他心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从前是一个多么纯粹的男孩,绝对不会因为爱情放下自己的原则。我记得那时有个女孩在初中的时候一直追他,他后来也就勉强答应了,但是学业一点没落下。那个女孩和他大吵一架,埋怨他只顾学习,从来不照顾她。他只是冷冷地回应说,你还不比几本书对我重要。
      那么一个有原则,对生活充满热情的男孩。到底是怎么样的事,才会让他不顾法律的束缚,做了如此冲昏头脑的事。他告诉我,可能出人命了吧,他走的时候,地上那人一动不动的,我还不懂他怎么会荒唐到这种程度。
      那天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我还联系了一个律师朋友,拖了好几层关系,才能争取到把他带出来,但只是暂时的。要等到法院传票到的时候,还是要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关押的。我记得那天我去了他家,出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突然知道了什么叫做万念俱灰,那该是一个多么凄惨的境况。

      林然以前有段时间沉迷于赌摩托车,在郊区,几人骑着笨重的哈雷在高速公路上狂飙。每人交两万报名费,一圈下来,第一名得所有报名费的八成,剩下的就当是喂给那些相当于地下犯罪分子的比赛非正规举办方。
      那段时间,为了和我结婚要买房。他去赌了好几次,我知道后,立马从市中心到城东,再从城东到郊区找他,只是这偌大的郊区,刘帆载着我,绕了好几圈。最终,在省建的老道上,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他。
      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理智,我仓皇地下车奔向他,他的气息几近微弱。我哭喊着,呼唤着他的名字,鼻腔里嗅到一股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那一刻,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包围了。他就要这样消失了吗?消失在这个他曾存在的世界,消失在那些籍籍无名的日子里。刘帆打电话,把救护车叫到城东,我们把林然架到车上,从郊区火速往回开。
      从那时起,我就对摩托车有种莫名的恐惧。那是一把利器,曾经差点在我最爱他的时候,带走了他。

      医院里的林然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睡得很安详。我木然地站在病床边,突然,我特别特别地恨他。
      林然,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为何你可以轻易地怀疑我和刘帆,而不过问我如何想你和蓝洁?
      为何你要去赛摩托车?为何你要出车祸?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就可以轻易地逃避这个残忍的世界?
      你知道你有多么不负责任吗?
      你起来啊,
      起来告诉我,你没事,刘帆没事,你们都没事。
      又或者,等会我醒来的时候,
      你会揽着我,抚摸我的头发安慰我,一场噩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几天后,我才明白刘帆为何会去伤害那个我和他都素未蒙面的人。和林然赌车的那个人,家境潦倒,为了赢钱,切断了林然摩托车里的刹车线。林然还残存意志的时候,拨了一通电话给刘帆。
      很多事情,是要告诉兄弟,而不是告诉女朋友的。
      他对我说过。
      刘帆赶到时,发现林然的煞车线坏了。通过人脉关系,调查到了割断林然煞车线的人是谁,一时气血上涌,抄上了家里的一个棍子就跑去那个男人的家里。男人的小屋,阴暗,潮湿,可以看得出生活得很拮据。那是刘帆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场景之一,他在那里,犯罪了,他潜伏在走廊,等男人喝得烂醉回来时,朝他的后脑勺用尽全力一抡。
      知道很多年过后,我再问起刘帆,他是否后悔。他告诉我,他没后悔过,不然,在他手里拿着凶器蛰伏在阴暗的楼道里等着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就冷静而理智地离开了。他是错了,不该那么偏激地处理那件事,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承受牢狱之苦。只是,他从未来后悔过,从未。不论林然和蓝洁是否有过什么,他始终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刘帆。

      得知蓝洁也进了警察局时,我很震惊。监狱情人?我又没出什么事,她何苦这样,我当即去警局里要保释她。但等我赶到的时候,警察局的人告诉我,她试图寻死。所幸被发现得早,现在在市院里治疗。
      造化弄人,我这段时间,几乎都能把市院当家了。刘帆和蓝洁见了一面,虽然那还是蓝洁在昏迷的时候。我在门外等了很久,久到,我已经睡着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已经习惯了,我躺在长椅上,沉沉地睡去。
      刘帆叫醒我,我问:“怎么样了?”
      他的嗓子沙哑和悲伤:“半死不活吧,要昏迷好一阵子了。”
      一时间,我们两个都很默契地沉默了。
      他突然想换个话题:“不如我们打赌吧,我赌我宣判前蓝洁会醒来,林然也会醒来。老规矩。”老规矩,初中到现在,每次输的人都要请对方一碗牛肉拉面。
      很显然,这并不是个轻松的话题。鼻子莫名地一酸,我突然潸然泪下。我们这几个人,到底怎么了,如今,伤的伤,走的走。

      那天,我又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刘帆被两个穿着警服的人钳制着,送进押解车里,车子呼啸着开动了。我跟在车子的后面一路奔跑着,凄厉地喊着刘帆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人回应我。

      那以后的日子,我和刘帆每个人都每天都结伴去医院里看望我们的爱人。盼着他们有朝一日一定会醒来。
      公司里有一个名额,是去欧洲摄影的。算是公差,但要走好长一段路,好久的时间。一去就是小半年,从南欧一直北上,到格林兰岛,再到北极去。要拍摄欧洲各国的风情和北极绚丽的极光。
      刘帆和陈浩初都说,我是应该出去走走。
      我跟着一位特别请来的大师和另外几个同事报了名,等着哪天签证下来。

      陈浩初走了,我去机场送他。
      那天的日薄西山时,我看见他清亮的眼神在进安检口时又回首看了我一眼,冲我笑笑,然后大喊了一声:“傻子,要好好儿的啊。”
      飞机轰隆隆地驶向天际,这一别不知又该是多少年。

      没过几天,刘帆的判决下来了。经核实,对方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想讹刘帆一大笔钱,刘帆拒不认账,所以闹上了法庭。最后判了刘帆三四年。

      那天,风很大。
      刘帆在押解车里看向我,冲我笑笑。
      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刻。
      显然,蓝洁还是没有醒来,两人说好了似的,林然也没。
      我特别想冲他大吼一句:“你他妈的早点出来啊,你还欠我一碗牛肉拉面呢。”
      只是,刚想开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进尘埃里。

      我知道,他们都很努力很努力地对我笑。而我,却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我没他们那么高深的道行,没办法用笑来表达悲伤。

      那天我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送我,我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座城市。我相信,我会有一天能再遇到林然。我会有一天回来时,能再看到那些我爱的人。
      从飞机的窗俯瞰这座城市,我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再见,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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