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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喧嚣与静默 ...

  •   奔走在喧嚣的街道,有种窒息的压迫感。夜晚的灯光昏暗,我行走的路上,全是我和林然的影子。他帮我提包,给我买冰淇淋,跟我踩脚踏车兜风,穿着一贯的白T恤。无论我仓惶地逃到哪里,回忆都在喧嚣。突然间,我才赫然发现他已不在我的身边,一切的声响都已隐去。才知,年华是场静默的无声剧。

      住院的这段日子,琦月一直陪在我身边。她告诉我,她可能要去美国了,徐子豪会帮她办移民,孩子上完高中以后到美国去接受高等教育,对孩子以后发展也有好处。
      我鄙视地瞅了她一眼:“就你那英语水平,还有脸去投奔美利坚。”
      “至少我过了四级。”她的攻击正中命门。
      我长叹一声:“你个不爱国的家伙,祖国这大好河山也留不住你吗?”
      她轻笑道:“留得住我妈,留不住我。”
      我作势抡起枕头要砸过去,她忙扶着我躺下,还说:“您老歇歇吧,还指望着你早点出院给我送行去呢。”
      “不送,不送,不送你个大汉奸。”我嚷着道。
      一旁的徐越放下他的摩托车模型,跑过来冲我撒娇道:“陈阿姨,你就送送我妈吧。”我无奈,只得答应下来。徐越高兴地蹦跶走了,一不小心踩坏了自己的摩托车模型,又躲在角落里开始伤心了。我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帆跟我说过,陈毅也在美国吧?”
      “我和他还有些东西要算。”
      “吴琦月,我跟你说……”
      她忙打断我,“真的,只是有些事情没算完。”
      “你自己心里要分寸就好。”
      吴琦月同志正襟危坐着对我说:“陈诗妍,我要跟你谈一件很严肃的事。”
      我马上直起腰背道:“哎,领导,您说。”
      “林然他又去赌摩托车了。”
      我看着地板上被徐越踩烂了的摩托车模型,顿时不安了起来。旋即又安慰自己道,不会那么巧的。
      “我懒得见他,你帮我提醒他一下就行了。”我对吴琦月说。
      “话说你调查清楚了吗,林然为什么要跟你离婚。我看你俩几个月前还如胶似漆的,另觅新欢也不带这么快的吧。”她不知是关切还是八卦地问道。
      “她看上刘帆的前女友又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其实那天晚上林然出差,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去成,去谈一个客户。我没带钥匙就让刘帆带我到酒店里去,结果给林然撞上刘帆把醉醺醺的我扶进房间。这丫的心里不舒服了,就想去找个女人消遣,结果刘帆前女友正好是他秘书,两人就搞上了呗。”
      “那你也有不对啊。”
      “放屁,刘帆什么人,他林然又不是不认得。本来就是个性取向不明朗的人,再说了老娘认识他十几年,该发生什么早发生了。”我极力反驳道。
      吴琦月贼兮兮地指了指门外,我看过去,刘帆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用极度无害地口吻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我换上一脸谄媚的表情:“帆哥啊,您怎么来了,坐坐坐,我们刚才聊的全是屁话,一眨眼的功夫,说了什么屁话全忘了。对吧,琦月?”
      她也赶忙附和称是。
      刘帆搬个椅子坐了过来,我不满他道:“来看病号也不带点礼啊。”
      他特不屑地瞅了我一眼:“嘁,你丫壮得跟头牛似的也能算病号。不过,我还真不是空手来的。”说着,他拿出一盒还没开封的扑克牌。
      “嗯,好东西,深得我心。”我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正好三个人,斗地主吧。”
      刘帆手法娴熟地洗好牌以后我们三个开始轮流摸牌,断开的一张红桃K正好被我抽中,“啊呀,我是地主啊。”我踌躇满志地理好牌,不禁在心里面惊呼一声wonderful,这牌想不赢都不可能。
      琦月面无表情地理着牌,问道:“打多少的?”
      “十块吧。”刘帆答。
      “你丫就不能大气点,二十五。”我说。
      “瞧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儿,不就这把牌好了点么。”
      “管你丫的,顺子。”我把手头上的两个对子拆开,配上一些牌小的单只的牌丢上去。
      “三四五六七八九,谁要。”
      “要不起。”刘帆和吴琦月异口同声。
      “三个钩带一个九。”
      刘帆出牌喜欢甩,“啪”的一声,“三个K带一个四。”
      “不要。”吴琦月自然不会再出牌压死自己的队友。
      “三个ace带一个八。”
      “行,你丫厉害。”
      吴琦月该出手时就出手,“三个二带一个六。”
      我胸有成竹地抽出四个十,“炸弹。”
      我望了望两人想骂脏话的表情,得意地说:“都不要吧,一个Q,我赢了。”
      看着两人吃瘪的表情,我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来来来,别看了,别看了,拿钱。”
      就在我春风得意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林然走了进来。
      “能和你单独谈谈吗?”一段时间不见,低沉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暗哑。
      “那我们回头再来找你。”吴琦月说完,拉着刘帆和徐越走了。
      房间里剩下我和林然,突然间觉得有些尴尬。生命的多少年里,我和这个男人相处从来不会觉得尴尬,我们曾在以前一个巴掌点大的出租屋里同居过四年,从大二直到刚开始工作以后。我们清空冰箱,把厨房变成战场;我们争夺遥控器,老式电视被我们弄坏后只会单调重复地沙沙作响;我们两个人挤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谈音乐,谈时事,又或谈情说爱,直到对方昏昏睡去。只是那些过往都被残忍地挂上了曾经的标签。
      而现在,比起出租屋还稍微宽敞一点的病房,居然还容不下我们俩个。因为现在,我们两个的心,离得太远,无法靠近。
      “伤口怎么样,还有多久能出院?”
      “快了。”
      “饭吃了没?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吃一点?”
      “不用。”
      “你应该很不想见我吧。”
      “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站在落地窗边,只留给我一个凝重的背影,窗外,暮色渐浓,灯火渐渐无规律地在不同的地方亮了起来。
      “诗妍,我很想你。”他目前不知为何有些暗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十分动听,又十分沉重。眼前的男人,背影里写满了落寞。
      我闭上眼,不答话。
      说实话,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这感情,破碎得这么快?明明几个月前还在耳鬓厮磨,明明几个月前两个人都是最熟悉对方的亲密爱人,明明几个月前两个人都是无话不谈的灵魂伴侣。而现在,空气里只剩下尴尬与难堪。
      就像是我在《后来我们都哭了》里面看到的,林洛施说,我最怕看到的,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互相伤害,而是两个爱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分开了,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我受不了那种残忍的过程,因为我不能明白当初植入骨血的亲密,怎么会变为日后两两相忘的冷漠。
      “林然,如果我们不再有可能了,麻烦你从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干脆利落好吗?”
      他转过身来。
      他直直地看着我。
      他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
      他说,对不起。
      他,
      走了。
      我鼻头一酸,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我以为,我不会再为他伤心难过;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怎么哭。只是,那全都是我以为。或许,当刘帆告诉我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和林然就注定不再有可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一个还未出现的小生命充满了那么多感情。林然,如果你有朝一日确定夭折的这个生命是你的亲骨肉,你会不会和我一样痛到锥心刻骨。
      我不敢哭得太吵,因为我怕,会睡不着。

      我住院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有见到不同的人,从我叫不出名字的各位同学到公司里几位往来较为热络的同事。不知道是我本就伤得不算重,还是因为我极强的恢复能力。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爸妈也安心地飞回了老家,每天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我感觉关节都变得僵硬了。
      只有陈浩初还算有良心,知道开车带我出去走走。
      “想去哪?”
      “先去学院路吧,带你看看我大学去,你来这座城市还没多长时间,今天我给你当一次免费导游。”我正说着,汽车的引擎声就已经隆隆作响,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次倒退。
      “你消失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在美国过得好吗?”我出于好奇地问他。
      “伯父跟你说的吧,我在美国的时候,大学念的是计算机工程副修摄影,然后联合了系上的几个同学一起研究,做出来很多软件都被其它大公司买走了。然后我们存够了钱,就自己开始创业。经过我们一致认同,最后把公司经营到不错的时候,买了个好价钱,然后我辞职了。回到这里找了个摄影总监的差事。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一个相机,一个会摄影的爱人,以及一场无期限的旅行。”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故事,虽然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但是在美国,华人并不好混吧,尤其是搞技术工作的。
      我笑了笑:“小时候的梦想了,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清楚。”
      “那现在呢?实现了吗?还是说,有了别的梦想?”
      “不知道,我在找。找的或许是一个别的梦想,或许是一个实现梦想的契机。我不再年轻了,不会有当年那种背起背包就可以走天涯的激情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车子就开到了C大,我和林然结识的地方。
      我和陈浩初在校园里,边聊,边逛。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富有节奏的篮球落地声,陈浩初看着篮球场里的少年,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开始不会打篮球。那次和你聊天的时候,是吹牛的,结果后来两天你见不到我人,就是因为我找了好几个哥们儿高强度训练去了。”
      “你丫原来是现学现卖啊,合着我还被你骗过去了。”
      他一皱眉,稍微用点力地拍了我的后脑勺一下,说:“什么时候养成坏毛病,姑娘家的说话这么粗。”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纯情小少女了,我现在会抽烟能喝酒,打得过流氓爆得了粗口。标准的新时代都市女青年。”我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他无奈地摇摇头,和我继续逛去别的地方。学校图书馆的门前,桂花已经开始飘香。
      陈浩初手摸下巴说:“我到这来从来都是睡觉的。”
      我特鄙视地说:“好意思说,还有次哈喇子都流书上了。”
      走着走着,华灯初上,秋天的晚风吹着有点冷,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厅,以前我和林然经常光顾的一家名叫“风”的咖啡厅,装潢简约却不失格调,很有复古的气息。这里的老板还是一样喜欢研发一些奇特的酒和甜品。以前我每次来都会点一杯柠檬汁,后来林然推荐我尝一下他们的新品,叫做“她”,酸酸的味道在味蕾间停留,后劲则有点微微的甘苦,很符合我的品位。
      老板热络地向我打招呼,“老公没和你来吗?”
      “我和他分开了。”我淡淡地回应。
      “唉,这么好的男孩子,可惜了,你每次来喝的饮料还是他当年还是特地到我这来教我调的。他说,你喝不惯酒精饮料,所以特地把这道饮料加到菜单上。”老板见我不想多聊,识趣地走了。
      “她”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可面前的人却不再一样。
      陈浩初说:“诗妍,其实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埋头在工作里,有交过几个女朋友,可发现还是忘不了你。但如果我们真的不再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其实你可以跟我聊聊,关于林然。”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直到天再度亮起来。
      那晚,他待在我身边,得知了我的故事,得知了我这些年的岁月。
      他说,他很遗憾,他错失了我最美的时光。
      他说,他很不甘,他太草率地退出我的生命。
      其实,我很感谢他,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他成就了我和林然的相遇,相知,相爱。
      才知,年华是场静默的无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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