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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水 必有后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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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珈蓝山脉。
这里是靠近外山的一处缓坡,稀疏林木间七零八落的散落着几座牛皮帐篷,外围搭着极为简易的马厩,里面围着两匹骏马和六头高大健骡。这是商会里专门进山采挖红参的山客宿营地。
一个人影坐在离营地不远的一棵树下,迎着依稀的曙光,却见他剑眉朗朗,星目湛湛,鬓若刀裁,鼻如刀削,竟是个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他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棉布衣裳,半截小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怀中抱着一只金褐色小猫。那猫儿双目金黄,额间微凸,懒懒趴在男子腿上,一条尾巴无聊地甩啊甩。
“离胥啊,昨天为什么放过那几个人啊?都杀了不就完了。”
“阿宁,你要记住,不必要的杀戮是愚蠢的。我们是斥候,我们的任务是潜伏和刺探情报,遇到人就杀可不是我们该干的事。”
“所以你叫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去引开她们?”
“谁让我们幻族到新环境有至少十天的适应期呢?如果不是那个少年亲眼看到我变形,他也不用死的。”
“那干嘛让我混淆你的气味,还弄出那些痕迹?”
“自然是要掩盖我的存在了,如果弄得正大光明、人尽皆知还怎么算斥候嘛。这样的话,就算事发也只会搜寻一只带着幼崽的妖兽,谁会注意带着一只‘猫’的男人呢?”
“真麻烦!如果是赤夔的话,不止那几个人,恐怕连山下的部落都给屠光了。害得我堂堂狰大爷变大变小忙前忙后。”
“我看你玩的挺开心的嘛。阿宁,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昨天听到的那个新词叫什么来着……傲娇!对,你越来越傲娇了!”
“滚开,死男人!离老娘远点!”
“……”
“……”
“阿宁啊,以后大婶骂街就不要去学了。”
“都是你的错!!”
随丈夫进山照顾起居的山客妻子们早起做饭了,看到树下男子极力安抚怀中张牙舞爪上窜下跳的小猫,都露出有趣的笑容。
一个妇人赞叹道:“李旭先生真是好人!要不是碰到正在河中洗澡的他,我们当家的早就被野兽给吃了。还害得他丢了衣服行李。”
另一个也附和道:“对啊,听说他是来珈蓝山历练的,一定是世家子弟,难怪长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听说他要去找族中的远亲,正好跟我们同路出山,这一趟我们可是有眼福了。”一个年轻些的满脸陶醉笑道。
“哟!看见俊俏的还真准备让你男人滚远哪?”
细碎的嬉笑声传到离胥的耳中,他的嘴角又翘起一分。
*****
当乌巢迎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时,医馆正处于一片混乱当中。
从昨天下午收治受妖兽袭击的几个伤患之后,医馆一直处于全力运转当中。
单独开辟一栋小楼安置这些可怜的孩子,每人一间病房一名医者,精心处理各处伤口,在他们强撑着记录完经历之后还要在香药配合下抚慰他们的精神,另外还要安顿两个失去孩子的痛苦家庭,几乎所有医师、医者、医童都在医馆忙碌,甚至连药师都亲自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深夜时分刚刚忙完,又传来最后两个孩子生还的消息,大家倍觉欣慰的同时也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好好救治她们。受惊脱力的雨燕倒不必多说,另外这个却遇到了大问题。
五月茶是医馆当中的最年轻的医师,可她心思缜密,医术精湛,新送来的两个孩子看起来都没受什么重伤,几个体力难支的老医师就放心交由她一人处理。
将雨燕细查后交给医者治疗,五月茶疾步走向了玉婆罗的病房,对等在病房外的伤者父母安慰几句,便打开了房门。治疗的医者面色凝重,急忙上前来报告情况。
“不见任何外伤,身体冰凉,呼吸近无,脉搏极为微弱,触诊未见内腑受创,未见骨折。”曾处理过苦槐等人的伤处,医者对于现在这位患者的情形实在觉得难以置信。
五月茶高高挑起眉毛,压下心中各种疑惑,亲自又给玉婆罗做了一次全身触诊,得出完全一致的结论。
“没有外伤却昏迷不醒,有可能是头部受创,可惜触诊对头部没有什么效用。必须激发她体内的生机,通知药师,用最大剂量的紫杞汤。”五月茶果断做出决定。
此时,族长金兕和那迦已经来到了医馆,正在听雨燕讲述落水之后的经历,那迦突然走到窗边。
“那迦,怎么了?”金兕转头奇怪地问。
“……不,没什么。”那迦对头顶天空那正在形成的雨云注视良久,才示意雨燕继续。
紫杞汤送来了,五月茶和医者用压喉法顺利地将这碗浓紫近黑的药汁灌进了玉婆罗口中。几乎就在一息之间,刚被放平的玉婆罗的身体微微一颤,从头颈到四肢迅速泛上一层鲜艳的紫色,连头发都不例外,就像刚才那碗紫杞汤被她的身体稀释了一样。
周围的人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惊叫起来,医者手上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与此同时,房门无声地裂开,一个鬼魅般的人影突兀出现在病床前。
他双眼放出慑人的光芒,身上散发的气势如山一般向床上压去。玉婆罗原本如一尊紫色雕像般的身体顿时迸裂开来,化成一股清澈的水流在半空中左突右进,盘旋环绕。
“所有人都出去!”门口传来威严的声音,正是随后赶来的金兕。他把其他人都驱散,只让护卫远远守着,自己独自走到那迦身边。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妖兽……”金兕忧心重重。
“不是!”那迦果断否定,神情专注地望着那水流,“是灵气,而且是天地间最纯正的灵气。这孩子是武者吗?”
“不是,”金兕闻言目露惊喜,仔细回忆下午看到的几个孩子的资料,“今年才十七岁,在族学里还没结业,个性单纯,是个乖巧的孩子,不曾专门修习高等武技,也从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天赋。”
“看来是这一次的山中之行有所奇遇。难道是掉进河里之后?不对,听其他几人的描述,在遇到妖兽时,她就可以在狰的五条尾巴攻击下全身而退,已经表现出不亚于苦槐的反应速度,应该是在这之前……恐怕要问她本人才知道了。只是,操纵水的能力并不奇怪,为什么连身体都会化成水呢?”那迦早已收起凌厉的气势,正用温和的灵力缓缓安抚那道水流。
原本激烈冲撞的水流慢慢安静下来,渐渐形成一个水球浮在空中,里面影影绰绰可见一个抱膝蜷缩的人形,在水波流转中若隐若现,忽聚忽散。
金兕沉吟半晌,方才缓声说道:“也许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珈蓝高原,珈蓝山脉,珈蓝,在古语中可不就是圣水的意思吗?天下那么大,丰饶的地方那么多,我们的祖先当初却选择在这里定居……”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思绪万千。一时间,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的小雨滴答落地的声音。
注视着缓缓涌动的水球,金兕问道:“她什么时候能恢复人形?”
那迦平静地说:“不知道,这就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了。如果能恢复人形并且醒来,那么她的未来将不可限量。如果不能,”那迦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细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她就会化为雨露,重归于天地之间。”
金兕长长叹了口气:“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有德者据之。我会安排好外面的事,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那迦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静静守护在这里。
*****
玉婆罗觉得自己正处于美妙的世界里,周围都是自己的同伴,他们欣然地环绕着她,亲切地拥抱她,带动着她也喜悦着,雀跃着,和大家一起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高得能看见大地变成了褐色、绿色和蓝色组成的弧形面,奇怪,大地怎么像是一个巨大巨大的球呢?
天上好冷啊,于是伙伴们都凑在一起,挤啊挤,挤成重重的一团,再也飞不动了,然后一起坠落了下去。大地急速扑面而来,可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和伙伴们一起欢叫着跳下来,砸在树上,草上,土地上。
这个时候伙伴们也要分开了,可是她觉得好舍不得,于是她也分散开来,高高兴兴地跟着伙伴们去到不同的地方。
她在一棵小草上,从叶尖翻滚着滑了下去,渗入到深深的泥土里,被临近的一棵大树的根吸了进去,爬上长长的树干,爬到粗细不等的枝梢,最后从叶片中悄悄溜了出去。
她在欢腾奔涌的小河里,顺着蜿蜒的水道流过一座座小山,一块块田地,和吵吵嚷嚷的伙伴们一起汇入到大海里。海里有好多漂亮的珊瑚啊,还有好多奇形怪状的鱼虾蟹贝。还没有全看完呢,就被伙伴们扬起的浪花又抛到了空中。
她在翘起的檐角上,看见父亲和母亲相互依靠着跪在地上,一边低声祈求神明庇佑,一边痛苦而焦虑地望着前方被护卫团团围住的地方。看见菝葜陪在父母身旁,薄唇紧闭,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忧愁和哀伤。看见面色苍白的雨燕在医者的搀扶下站在房门口,一边低泣一边呢喃:“坚持住!别放弃!玉婆罗,快回来!”
她奇怪而担忧地从檐角跳了下来大叫:“我在这里啊!你们怎么了?”可是却没有人理会她。
她在空气中,看见一个充满令她畏惧的力量的男人,看见一团轻缓流动的水球,里面漂浮着模糊的影子。她想靠近那影子,可伙伴们恋恋不舍地呼唤着她挽留着她,她犹豫不决。
耳边传来越来越大的声音,有父母祈祷她平安的声音,有好友鼓励她坚持的声音,有众多认识不认识的族人期盼她醒转的声音,她停下了在各处漫游的脚步。
房间内,水球乍然崩裂,重新变成激烈涌动的水流,那迦睁开了双眼,紧紧盯着不断变化的水流。
她得回去了,她抱歉的与伙伴们分别。有那么多亲人在等她,她不能再贪玩了。她从四面八方飞来,飞向变幻不定的水流。
水流缓缓凝聚成抱膝蜷缩的人形,那迦站起身来,健步走出房门。
明媚的阳光温柔的抚在少女赤|裸的身上,玉婆罗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