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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情不知所以起 他披着霞光 ...

  •   她的脸由于激动的情绪波动而涨红起来,削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她不断地向旁边的丈夫求证:“庆民,你看,是冉冉吧?是吧?是吧?”

      檐外的大雨瓢泼倾下,冷冷的夜风令人瑟瑟发抖,而更令我发抖害怕的是眼前这个女人鉴定无比的眼神。我不敢再看她的脸,只能向早已愣在原地的程博伟他们求助:“我不是,我不是,程博伟,你快拉开你妈妈呀,你给她说我不是什么冉冉。”

      还未等程博伟上前劝阻母亲,他的爸爸已经毫不客气地将妻子拉开,并厉声喝道:“快放手,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接着,他又向女儿说道:“博艺,带你妈回去。”

      程博艺扶着妈妈的胳膊试图将她带走,她到底是有身份的夫人,在看到我尽力挣脱她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缓缓松了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小姐,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吧?”即使心里真的很不高兴,我依然只是摇摇头,没说一句话地冲进了茫茫雨雾,留下阶上的她依然自语的话,“冉冉。”

      我开始无休无止地做梦,有着大片黄澄澄的油菜花土地上,胖胖的小女孩拿着油菜花蹦蹦跳跳地向一个女人跑去,一直跑着,一直跑着,却一直无法到达。种满花草的院子,飞舞着的蝴蝶,葱绿的藤架下有个老人摆弄他的盆栽,小男孩和小女孩踮着脚扶着洒壶给花浇水,后面传来老奶奶的声音,“冉冉,冉冉”。忽然,又有一个女人叫“冉冉”的声音

      ,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依然是叫“冉冉”的,我在思维几近瘫痪的时候,耳边终于传来熟悉的叫我名字的声音,而我,也终于在这场混乱中苏醒过来。
      我一直想不明白,天南海北,明明才两场相逢,没有浪漫唯美的遇见彰显我的不平凡,没有惊心动魄的暴力活动促成我的“美救英雄”,为什么我会从这一刻起追着他的脚步,一追就是三年?用古语来发问:不曾有过长久的交识,缘何生起深深的贪念?
      窗外已经天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刚好是早晨的温度。
      眼前的这个人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有着世界上最干净明朗的笑容,更令我心神向往的是,现在,他的笑容是给我的,他真诚,关切的眼神看的是我,还有他满含关心的话语也只属于我。他冲我一笑,右边脸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为他添了几分侠骨豪情,也许是经过社会的打磨,他相较于我们显出些许成熟,但他的成熟并不是像岁月所催化的那样老朽不堪,而是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令人一看到他,就愿意相信他,就愿意依赖他。
      周晨问我:“感觉怎么样了?”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他又好脾气地问:“想吃什么吗?”
      我看了看周围,是医院的病房,另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正熟睡着的人,周晨看出我的心思,说道:“你昨天淋了雨,回到家里就晕了,医生测了体温,说你发高烧了,还有点肺炎。”
      “肺炎?”我惊讶地坐起来,却又没什么力气,周晨扶我起来,安慰我,“不严重的,好好吃药,多多休息就会好的。”
      我感激地朝他笑着,“周晨,谢谢你。”
      他拿起杯子帮我倒水,便倒着边说:“没事儿。”接着,他将水杯递给我,“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做思考状,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喝完了水,仰头对他说:“滚烫滚烫的火锅。”
      他摆摆手,“这个可不行的,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他想了想,咨询我的意见,“馄饨,怎么样?”
      “馄饨?好啊好啊!”我立刻来精神,他笑笑,走到了门口,我喊住他:“周晨,你能不能把你的饭也带回来吃?两个人吃饭,香!”他在我说完“香”字后将一室寂静留给我,我仔细揣摩了一下他到底听没听见我的话,到底愿意不愿意,是不是觉着我挺烦人的,结论是如果他回来的确带着两份饭,那么他对我不厌烦,如果他只带回一份饭,那么他也大可以装作没听见我的话,在心里将我这个烦透了,于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硬是让我纠结了二十几分钟。
      临床的人醒了过来,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看一眼窗外,“哦,天亮了。”又不悦地看我一眼,“你怎么这么吵人?”
      我刚要向他道歉,突然想起他就是在陶也演唱会门口认错人的那个,我指着他,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你,你,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瞥我一眼,淡淡地说:“哦,你呀。”
      “怎么回事儿?昨天见你不是还生龙活虎的,持着鲜花,等着归人,怎么了?花粉过敏了?”我开起他的玩笑,自己也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没有。”他将“有”字拉起长音,皮笑着说:“骑摩托车回去的时候,唉!摔了一跤。”
      “还真倒霉噢。”我表示了同情之意,又问他:“我记得你不是去接人的吗?那人估计也伤得不轻吧?”
      他舒坦一笑,“没有,只有我这个司机伤了,幸好家铭哥没事。”
      “家铭哥”,昨天隐约听见他叫的就是这个,我夸赞道:“哎呀,你还挺义气的!”
      他拿出他的五子棋邀请我玩,我本来也觉得无聊,掂掂棋盒,“你多大了呀!现在才处于玩五子棋的等级!”
      “那你说玩什么棋。”他下了床,蹲着开始在他的床下找东西,我问他在找什么,他直接拿出了围棋,跳棋,象棋摆在地上,对着目瞪口呆的我问:“玩哪个?”
      我指指围棋,“这个吧。”
      “好。”他在两张床中间的桌子上铺开一张带格子的塑料薄纸,我们坐在各自的病床上开始拼杀,我下了一个黑子,问道:“你这么爱下棋,不会名字也叫什么什么棋吧?”
      他堵住我黑子的去路,“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真有个“祺”。”
      “叫什么?”
      “张风祺,你呢?”
      “我,许亦诺。”
      “对了,你长得特别像我认识的人,你看,我在演唱会门口都认错你了。”
      我突了围,将他的白子大口大口地吃了一通,他一拍脑门,“哎呀!”
      “像你认识的人?”我脑子立刻闪出“程博伟”三个字,边捡棋子便打岔,“从小就有人用这个和我套近乎的。”
      张风祺还要解释,门被推开,我惊喜,果然是周晨回来,两只手都提着袋子,一看就是一模一样的饭,他还是听见了我的话,我放下棋子,高兴地跑到他跟前,他的发梢挂着汗珠,我奇怪地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门面都没开?”
      “遇见了一个朋友,聊了几句,你很饿了吧?”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这家的馄饨很有名气的,很香的!”他到桌前,看着桌上的棋局,淡淡地,不知对我还是对小张说:“收拾一下你的棋。”
      我兴冲冲地“哦”了应声,张风祺不悦地看了周晨一眼,明显不高兴地把棋子用塑料薄纸包起来拿开了,然后坐在病床上怏怏地看着我俩吃着香喷喷的饭,我的精神全部聚在和周晨的谈话中,完全顾不得别人是饥是渴。
      “不过为什么是你一个人送我过来的?他们人呢?”我舀了一口汤,暖的胃舒服,心也舒服。
      他应该早已饿着了,吃了一口,才抬起头说:“他们呀,他们今天都有自己的事,对了,齐凉说她上午还得忙,下午过来看你。”
      旁边的可怜人打着电话故意朝我们这边喊着:“给我带好吃的早餐来,丰盛些!”
      不过,我们继续说着我们的话题,我对周晨的一切事情充满了兴趣,面前的浓汤也无法堵住我的嘴,“周晨,上次去敬老院,后来和咱们合照的那个老爷爷是你的亲爷爷吧?”
      真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我讪讪地想着。
      他没有排斥我的问题,很乐意地说道:“对呀。”他停下勺子,像个大孩子一样,玩笑地问:“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很像?
      ”
      我认真回顾了一下老人的脸,和眼前的模样对比了一下,艰难地答道:“这个......这个目前还真没法看出来。”
      他被我的样子逗笑,“和你开玩笑呢!”
      我吃着吃着感觉有些腻,只能分开注意力,“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老家其实是南方的,海南的一个景区,特别漂亮,驰名中外的,每天都有大量的游客,很热闹的。”他的语气里全是自豪之感。
      我讶然于这样千年难遇的缘分,极有套近乎嫌疑地说:“那个,其实我家也是海南的,一个小城镇。”
      他倒惊讶地说:“真的吗?”又玩笑着说:“怪不得看你面熟,可能什么时候见过面的吧?”
      我“哈哈”大笑起来,他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不能陪你聊了,你得好好休息了,我也该上班了。”
      我“唉”一声向后倒去,表示了今天注定的无聊心情,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在巴巴等饭的那位,然后对我说:“我下午过来接你出院,你不是说要吃滚烫滚烫的火锅吗?”又强调着说:“滚烫滚烫的。”
      “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扬起调子继续亢奋,“谢主隆恩。”
      他呵呵笑着挎上包,拾起桌上的残物叮嘱我好好休息后离开了。
      “所有的事情都有它开始的缘由,所有事情开始的缘由都很重要。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觉得幸福了,那是你得到了你真正想要得到的,可能是一份你好久没吃过的美食,可能是一份你期待已久的荣誉,可能是一份自以为是的爱情......”
      张风祺打开手机上的广播,里面不合时宜地传出这样一句话。播讲小姐的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琢磨了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修饰词,分明说的是“自作多情”的意思。我瞪了他一眼,故意大声说:“困死了,困死了,我得补觉了。”说完便将头蒙进被窝,他挺自觉地将声音关小,不一会儿竟缓缓流淌出陶也的歌声,演出专属于歌迷的梦境。
      这一觉睡得那个香,比乾隆的香妃还“香”。到底白天嘈杂,我隐约间感觉有嘀咕声,还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有人说:“你说她像,她像吗?”
      “不像吗?”另一人说。
      “不像。”
      “像,我都认错了她。”
      我突然睁开眼睛,惊得那两个人面上一窘,向后仰去,张风祺尴尬地“咳咳”几声,“那个那个......,你脸上有蚊子,那个那个......,还有痘痘。”而他旁边的人却是一脸坦然,背过脸说:“风祺,你好好休息,别多说话,也别乱动,我再来看你。”然后,他“咻咻”地离开了。
      齐凉这个大忙人终于也给我来电,说话方式依旧是她独有的,交代三两句,说好接我的时间,然后就急急地说她要忙了。
      等待总是熬人的,因为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未来,结果是喜是悲,也无从考证。
      我捱着一个下午,听着那个病友喋喋不休讲个不停,感觉时间像老人蹒跚的脚步。终于老人走过了自己的世界,下午四点的时候,护士小姐对我说我可以出院了,又好心地问我男朋友会不会来接我,我脸上发热,不置可否,张风祺在旁边不屑一顾瞥我一眼,开始打电话。
      我独自收拾好东西,并没有给周晨打个电话让他来履行“接我”的承诺。我对我的病友张风祺象征性地告了个别,把周晨他们送来的水果什么的一股脑地塞到了他手里,并告诫他小孩子骑摩托是很危险的,然后心情大好地冲他挥手,离开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过的病房。
      医院大厅的服务台处,一男一女恶狠狠地吵架,身材小巧的白衣天使正挥动着她洁白的羽翼为他们降温去火。而此刻,我才想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医疗费!
      服务台的小姐耐心地帮我找到了,救命的钱是她口中的“周先生”出的,她看看还在争吵的男女,对我说:“现在的人一牵扯金钱问题就翻脸不认情,这俩人......”她感叹着,神情突变,“不过,你男朋友这种人不多见了,悄悄地交了医药费,昨天晚上还守了你一晚上,你高烧一直不退,他就一直拿毛巾给你敷额头。”她顿了顿,用老大妈的口吻说:“姑娘,珍惜幸福呀!”我听话地点头。
      报恩还钱这事情搁在古代就得以身相许,或者为奴为婢,是卑贱的活计,但搁在如今一个女权渐盛的时代,牺牲色相,出卖劳动力,我觉得,其实不失为一场浪漫邂逅。
      出了院门,我便看见周晨骑着一辆摩托车到我跟前,他摘掉头盔,又是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沉浸在服务台小姐的话中的我心底再次漾起水纹。
      他披着霞光,脸上风尘仆仆,身后却是是红尘万丈,眉眼间的坚韧与不羁是坎坷人生最真实的写照。他停好车,站在我前面,看看我的行李说:“都收拾好了,我还不算晚吧?”
      “不算不算,刚刚好。”我摆手,兴冲冲地回答。
      周晨将头盔给我扔过来,“接好。”我就真的接住了,坐在摩托车后面,振臂高呼“出发”,出发去哪儿,我没有想过,只是知道世界真真美妙,活着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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