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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咖啡醇香 她的第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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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堂课我没能坚持跳完。我的心肺肾脾在持续颤抖二十五分钟之后宣布投降,我对着大汗淋漓的乔红莹摆手,捂着翻云覆雨的肚子悄悄离开人堆,站在镜子旁边苟延残喘。
刘华力看到躲着乱舞的胳膊准备逃离的我,对我努嘴,右手指着外面,朝大家拍手鼓励,继续她的健身操教程。
我很挫地按照她的指挥,离开跳操房,很快有一直在门外观望等待的女人钻入接替我的位子。
我回到更衣室,拾到一张凳子,蜷成一团坐着,无比失落。
那节漫长的课终于停止。女人们涌入更衣室,直奔浴室,哗啦哗啦冲着身上臭汗。
“你没事吧?”刘华力带领四个女人朝我走来。
“没事,”我笑笑,接过乔红玲递给我的半瓶碳酸饮料。
“以后别喝这个,”刘华力指着我手中的饮料。
我乖乖点头。
“我们出去喝点什么……”刘华力喊过旁边几个女人:“你们还没见过,这是Linda,这是Amy,这是林琳,这是王雅晴……”
形态不一的女性傲娇地各种姿势对我打招呼。
我与乔红莹向土包子一样摆手回礼:“你好。”
Amy的腰好瘦,林琳的腰背真挺,王雅晴的眼睛好闪亮。Linda眨着常常的眼睫毛,像没睡醒的沙皮狗一样磨蹭刘华力的胳膊。
刘华力看到我脸上极为丰富的表情,将Linda推开:“你们收拾好没有,我们可以走了。”
我看着Linda,Amy,林琳,王雅晴齐刷刷将后背对准我,想到没出场的Emma,算上我与乔红玲,这场景也能拼成一幅韦小宝的后宫图吧?
我心中藏着些许忧郁。后宫太过庞大,女皇趋于完美,在血雨腥风的宫斗之中,我这样负责倒贴的赔钱货是否能分到半杯羹呢?
她对我的细心照料,关切问候,在我眼中都是示好的暗示。说实话,长这么大遭遇的一切男人包括小泥鳅,没有一个能做到如此贴心,仿佛洞彻心灵一样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伸出双手。她的关系好似夏天的清溪,春天的微风,令我哪怕连回想的时候,依然能体味轻柔浪漫,体贴暖心。
又或许是我想多了,她若根本没有这份意思呢?也许这是她的性格使然,也许这正是她颇受欢迎的原因……
这些凌乱的思维久久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出现,如一团理不清的毛线,越缠越乱,最后缠成了一个球,正如塞不进任何信息的我的大脑。
我抬头一望,这是一间叫做Mocca的咖啡店。雕饰古朴,灯光昏暗,很安静的地方。我们一进门,服务生便与刘华力打招呼:“来了。”
看来是常客,我想,随着她们找到一张宽阔大桌,将我自己埋在舒服的沙发里,在这宁静的软垫的抚慰下,差点闭上眼睛。
“邱姐,你很累吧?看出你很疲倦。”
艾玛,肚子里的蛔虫又出现引诱了。
我张开眼睛:“是有点累,跳到一半就坚持不下了,实在不好意思。”
刘华力接过服务员送上的飘香蓝山咖啡,放在眼前:“你的身体素质不是很强,要加强锻炼了,但是不建议你一下来这么硬的,可以循序渐进。不如你多上几节瑜伽,等感觉好些再跳我这个剧烈的。”
“你那样剧烈跳跃一个小时不累吗?”我接过我和乔红莹的拿铁,盯着上面可爱的三叶草形状的咖啡花。
Amy发出咯咯下蛋的笑声:“她才不累,她是这个康美最有活力的教练了。还是个万人迷……”
Linda打开化妆盒,对着我们补妆。幸好没与我对视,否则我脸上挂着的憎恶会让她产生不安。我一直认为,在众人面前补妆,就想在繁华的街上裸奔或者扣鼻屎一样,有种天然的违和感。
林琳很安静,像根木头,从我见到她就没有讲过话,这会儿低头喝着奶茶。王雅晴是个天真妹,目光一直在刘华力身上。
“怎么可能不累?”刘华力说:“有时候我会找人代课,因为实在不想上。很累很累,像被掏空了一样。”
听完这些话,我忽然有些心疼。
“你在加拿大的时候去过健身房么?是什么样的?”天真妹端着腮,欣赏一杯叫做刘华力的咖啡。
刘华力讲到温哥华的天气,海湾,山脉,地铁,机场。我随着她眉飞色舞的讲述之中仿佛到了那个地方:一望无际湛蓝色的天空,下面是辽阔的大海,我俯身沿海大道的栏杆上,盯着远处缓缓驶离的轮船。它们的影子淹没在同样蓝色的大海中,留下长长的水波逐渐消散开来。
“你很小就到了加拿大,已经适应那里了,为什么还回来?”Linda问了一句我也想知道的问题。
“我不喜欢那边,”刘华力说:“你们看到的,美丽的温哥华,在电视上。其实我不喜欢。”说着笑了起来。
“为什么?”王雅晴端着腮帮子的姿势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边富二代很多,气氛不好。你懂的那些,资本主义一切都在向钱看……不合我的胃口,”刘华力憨憨笑着:“我想去一个相对自由的地方,有思想的地方,生活安逸也许不是我的目的。”
“那你未来想做什么?”我终于插入一句话。
“继续念书,”刘华力笑着:“我在努力申请。”
“去哪里?”
“美国,我想找一个很小很温馨的地方念书,居住。”
昂?我想了一圈,问了一个专业性很强的问题:“还要读人类学么?”
投其所好是最容易让对方产生好感的,我品味着咖啡,觉得她这个人像一本页数200以上的书,封皮是华丽的,内容也是华丽的。但封皮只是吸引别人的手段,内容是否出类拔萃才是这本书引以为傲的关键。
“你怎么知道,”刘华力中止与他人的眼神交流,对我说:“啊,对的,还是人类学,我现在在准备申请,大约今年冬天,唉,希望能中。”
“要读什么?读硕么?”
“是的,”刘华力开心笑着:“假如可能,继续深造读博。”
“哇塞,女博士……”
我想挪开王雅晴的腮帮子。她那样一个姿势一定很累。咖啡一定很凉了。
“读书枯燥,很辛苦的,”Amy好奇。
“每个人的志向与追求都不尽相同。”
“噢,追求不一样。”
那天喝完咖啡,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我们走出大厦。刘华力简单与四个女人告别,走向我这边:“你们怎么来的?”
“打车,不用管我们了,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不着急,单位都是很简单的工作。”
我又想到把她当做小三这个误会,但依然解释不了小泥鳅彻夜不归的种种可疑之处。我问:“为什么要选择在学院图书馆实习?”
“哈哈,”刘华力忽然笑起来:“那地方是我选的,当做一个做调查的地方吧。”
“什么调查?那里都是男人。”
“您很聪明,”刘华力说道:“以后有空会和你说。”
周二和周四是我必然出现在健身中心的日子,不跳的时候我会像那些流口水的公狗一样趴在玻璃门上,看着我触不到的人挥汗如雨。其他时间,我也会抽空做做瑜伽。日子过得如自来水一样,凶猛地抛开实质的无形躯体,留下水表上的数字成为苍老的纪念。
月底到了,我和小泥鳅的新房下来。我从健身房汗涔涔的世界抽身,以极大的热情和革命的斗志投入到与抗电钻翻的装修大军斗智斗勇的运动中。
装修队是小泥鳅同事老王给找来的。小泥鳅的酒肉朋友多有不靠谱之人,尤其这个老王,好吃懒做,唯利是图,找来的装修队也是专宰熟人的那种,不论大瓶小罐,努力将成本调到最低,报价调到最高,忽悠我和小泥鳅对此一窍不通。而我和小泥鳅每天焦头烂额,从所剩不多的存折中慢慢挤出能应付这个贪婪队的钱财。
“不行找你爸妈要点儿,”这是小泥鳅常常挂在嘴上的话。
我并非不想找爸妈要钱渡过难关,但是自从嫁给小泥鳅,心态有变,我觉得从爸妈要来的钱会全部转移到与小泥鳅相关的一干与我无关的人的手中,譬如我厌恶的婆婆,譬如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喜欢大呼小叫的亲戚。想到这些,我便勒紧裤腰带,苦了自己也不会对爸妈吐露实情。
“我爸妈的钱都快被你花光了。没钱你就上街要饭去!”我摆弄眼皮下的一大锅炖肉,那是要送给装修队做午饭的。
“装什么呢啊,你不是独女么?爸妈不会连这点儿忙都不帮吧?”小泥鳅凑近我。
我将勺子放在一旁,看着这个天生与家务有仇的垃圾货色就来气:“我爸妈管我们的事情还少么?从结婚开始,他们那样不管?你住的房子不是他们帮忙租的?你开的车子不是他们帮忙买的?你爸妈呢?给过我们一个铜板儿吗?不但如此,每来一次还要挖空心思捞走一些。你以为我家是开慈善的?总要救济你家吗?你家多少亲戚多少张嘴,闭着眼嗷嗷的只会朝我家要。我家只有三个人,照顾的过来吗?”我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从结婚之后的积累的许多冤屈,每次同他到家乡时候必须面对的压力挑衅和屈辱,于是我使出全套功夫:“我这种人家的姑娘嫁给你冤不冤啊就家里这点钱还天天嚷嚷生孩子生出来养不活对不起孩子好不好你这样的乌鸡白凤男要不要长点出息别总找我家要钱啊还有你那个令人可憎的娘能不能别总拿着麻袋过来收钱要饭都没有这么要的。”
“你嘴里干净点儿,”小泥鳅在警告我。
我又情绪化了,失心疯了。前几天剧烈运动产生的身体不适在加重我心理的沉重负担,不管他这样有损他自尊的话如匕首一样插入他的心里,正汩汩涌着鲜血。我怒气冲天地将瓷碗摔在桌上:“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离!”
虽然我俩经常拌嘴斗殴,但离婚这种字眼是年轻夫妻最忌讳提到的。小泥鳅果断沉默,扭头摔门而出。
语出伤人是双刃剑也是七伤拳,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自己。我大口吸着厨房的煮肉味道,在怒气的冲击中一阵阵眩晕。我比谁都明白,我已经从小泥鳅的世界里悄悄走开,以一种令我惊讶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