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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健身中心 “哎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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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大圣……”小邱用力捶着小泥鳅的肩膀:“你家的房子……快下来了吧?”
“嗯,快了,这个月月底,”小泥鳅鼓着塞满松鼠鱼肉的嘴:“我……喔喔……请你们吃饭……”
“这就对了!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还去你上次找的那间馆子是不是啊?那的服务挺到位的。”小邱嘎嘎嘎嘎笑声隆隆,红黑色油光满面的脸更像一只刚出箱的烤鸭。
“那小妹子长得挺好的啊,听说喜欢上你了,天天给你送早餐?”
“总得有学生妹来借书嘛,要漂亮点儿我们才有精神坐班儿。”
“上次我替吴老师监考,他们班有个女生上课睡觉,我想叫醒她,一低头,看那裙子短的,不忍心碰醒她啊……”
“嘎嘎……”
“难怪旁边学院里的男老师不带女学生,是怕老婆吃醋。”
“嘎嘎嘎……”
酒过三巡,众人在酒精的麻醉下尽情欢笑。
死不要脸的糟老头子。我越嚼那些干瘪的菜叶,心中难过,这竟然是一个被称作学院图书馆的地方。没有领导出现的非正式场合,我好像一位老农,脚边站着一大群脏猪围着地沟觅食。
刘华力清清嗓子:“你们注意点形象……”
我明白她想帮助沉默忍耐的我。
“说说你们那个健身中心的事吧?”小邱闷了一口酒,转脸问刘华力。
刘华力笑着,双手背在身后,大大咧咧笑着:“那儿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做兼职而已。”
小邱没皮没脸地说:“健身中心……嗯……有很多身材高挑的小美眉。你得想着点我,我还没成亲哪。”
我盯着刘华力的脸。那张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微笑的脸终于沉下来了。她的脸色冰冷如一块生锈的铁板,嵌在上面的双眼对着小邱散露凶光。
小邱知道说错话,嘎嘎嘎嘎又雷了我几番,换个人模狗样的话题,拉着身边男同事谈论下学期教学计划。
那饭桌上于是无比聒噪,哼哈咿呀,呜哩哇啦,嘎嘎嘎嘎……
我感觉餐盘上放的那些鸡鸭鱼肉在颠在颤,每当那盘沸腾的干锅辣子鸡转到我跟前,我都能听到它们在锅里的吱呀之声。它们正在燃烧自己,配合这些从人类牙缝里不断翻滚而出的声波。
“嗯……”刘华力冲我微笑。
“嗯?”我脸上一定挂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做哪行的?”她问。
“外……外贸……”我忽然结巴起来。
“几点下班?”
“朝九晚五。”
“有没有兴趣……”
又一只鸭子的叫声将我和刘华力珍贵的对话打断:“小刘,我舅舅家的孩子也要出国留学,你以前在加拿大读的什么学校来着?”
刘华力抬头答:“UBC。”
“上岛咖啡?”齐老师正在傲娇地扭动被进化掉的尾巴,显耀他胜于常人的智商。
“读的什么专业?”
“人类学。”
“好嘛,”齐老师努力转着脑袋想说点关于人类学的笑话,但我确定他对这个专业一无所知,因为他接下来说了一句:“你这专业……够宏伟的……”
刘华力笑笑,将脸转到我这边:“我刚才是想问你下班有没有空去健身?”
她在嘲笑我胖!我瞥见我的大粗腿,比小泥鳅的腰还粗,于是将筷子放在桌上。奶奶的,老娘今天绝食。
“不是……”她笑着说:“跳跳操对身体好,不纯粹为了减肥……”
你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虫吧,想什么都能猜出来?
她从微鼓的口袋里掏出精致的钱包,也是乌黑的颜色,叩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送到我眼前。
我看着她扣上钱包,低头读着卡片上的字。
康美健身中心,特约顾问,形体教练,刘华力,莱茵河广场大厦十一楼。
“哦,你真的是健身中心的教练啊?还是特约的……”我的目光一直在她的钱包上。
她羞愧地微笑,脸上显露一丝不容易看出的红晕,将钱包塞回口袋:“那是他们瞎写吹牛的,我其实就是个兼职的,走场的,过几天就不在那儿做了。但是呢……”她看了我一眼:“有这个机会你就去么,到了前台就说是我让你来体验的。”
“好吧,那我有空去试下,”我欲擒故纵,对心中隐约燃起的另一种感觉不以为然,其实我是装的,从尴尬初遇到聚餐对话,她始终是个很可亲的人,从头顶发梢一直可亲到脚下的黑鞋。她不曾带给我一丝相亲时的厌恶感,我甚至想问,吃饭完能不能就直接过去看看。
那晚与她的几段简短对话给本来并不愉快的聚餐画上了完美的休止符。
当夜很清凉,我坐在小车里将车窗打开,让流动的清风吹乱我的头发,扣开前窗挡板,摘下一片小泥鳅喜欢听的CD播放。
“开阔,幻声凋落,树分云雾;都穿梭,往来经过,收回不住;起风了,骤雨夏天,暮春秋色……”
起风了……起风了……我心里早已起风了……
我凝视这座身披霓虹灯光的城市,不日不夜的店铺商场,公交车站旁边一坨坨的人,心里美滋滋的,一切都是鲜活欢快有生命力的。刚才从挎包中掏出那件叠成砖头的外套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憨厚朴实的笑容。
“你是不是很高兴?”小泥鳅努力转着比他胳膊粗一圈的方向盘:“好久没笑过了。”
“嗯……偶尔也会换个心情,你别气我就好。”
“我才不会气你,我捧着你还来不及。昨天妈又来电话了……”
还好我心情不错,否则提到让人想上吊的婆婆,我们这辆骨架单薄的小车又会遭受一场枪林炮雨的洗礼。我选择小泥鳅的时候,忘记他在不通火车老家的兄弟姐妹,和他那无时无刻不把我当做敌人的极品亲娘。我在想,我声音稍大她要凶我,我买件衣服她要凶我,我催小泥鳅擦地的时候她也要凶我。这个家是她和小泥鳅的,我不过是他俩雇来的女仆。
“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小泥鳅用喜欢抠臭脚丫子的手攥紧方向盘。
“哦?”我已忘记孩子这回事了,停下音乐,叹口气:“我爸妈也在催……”
“父母生下,生下的你我,啦啦啦是化学过程的结果……”
“盖上你的马桶盖子!”我顺手给了他一下。
车停稳之后,我们钻入漆黑的楼道,扭开房门,我摊在沙发上。
小泥鳅对我坏笑:“这下你信了吧?”
“信什么?你这个没胆儿的怂货。”
“刘华力呀!”
“啊?”
“你今天看到了吧,我拉你见她,其实是因为有些话是难以启齿的。”
我忽然糊涂了。
“难道你今天没看出来,刘华力与我们这些男人处得像兄弟一样。全单位都知道,她有个女朋友,是个蕾丝边!但是大家都不敢说,小邱那傻子今天酒后失言,估计不久就被收拾喽。”
他还是这个德行,当着众人的面是个只会掏钱买人欢笑的废物,回到家把门一关就成了能预知世界大事国家兴衰的先知。他是个世俗又不上进的人。我讨厌他说到刘华力是蕾丝边时候脸上流露着鄙夷的神色,我讨厌他说到蕾丝边三个字的时候露出仿佛看到苍老师一样的色眼。我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张黑洞的嘴上,再一次证实这就是一张布满蛆虫,深邃弯曲的粪坑,而这样一条长长的粪坑,通过神经系统,连接他的大脑。
小泥鳅洗澡出来察觉我的心情急转直下,小心爬上床,像期待宠幸的嫔妃一样耐心等待。
我下定决心,收拾好毛巾被,溜下床,对他说:“我睡沙发。”
从今天起,小泥鳅被我打入冷宫。
周六早上我给乔红莹发了条短信,约她下午一起去健身。她爽快地答应,我在地铁站的座位上耐心等待乔红莹的出现。二十分钟后,我俩说说笑笑从地下走到地上,抬头望见高高的莱茵河广场大厦,径直而入,步入透明升降梯。
十一楼的按钮旁边有小字写着“康美健身中心”。找对地方,我松了口气,心情随着无声上升的升降梯轻浮欢快。玻璃外面缩小的忙碌人群渐渐模糊在雾霾掩盖的一切虚幻之中,我获得一丝从淘宝上购不到的满足感。
走下电梯,迎面而来健身中心的牌子,冷清的前台站着一男一女。我与乔红莹推门而入,一声声捶在我心口的咚咚低音炮的节奏告诉我这是适合年轻人的地方。
我俩必须咆哮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先填张体验单子!”接待员与我俩对吼。
我和乔红莹一人一张,地址电话邮箱逐一写好。
男性接待员噼里啪啦把我们的信息敲在电脑里,女接待员如数家珍:“我们这里有周卡半月卡月卡双月卡半年卡年卡双年卡,时间越久打折越多哦亲……”然后她不得不停下喝了口水,湿润下干燥沙哑的嗓子。
我的目光扫过台子上的一张表格,第一眼挑出刘华力的名字。我点着她名字叫喊:“刘华力是周二和周四晚上的课呀?”
“啊……”小妹的声音淹没在一阵疯狂的咚咚咚咚之中。她歪着脑袋,明白我的意思,喊叫:“你要上她的课呀?”
“是呀……”我觉得我要吼出肺来,又或许我是真的缺乏锻炼。
在我缺氧的一刻,恼人的音乐中止。我们四人恢复神智,由野蛮动物进化成文明人类。
“你的名字是不是邱晓?”女接待员笑着问我。
我点头,但一头雾水。
“哎,你早说是来找她的,喏,”她从柜台里取出一张卡,飞到我手边,卡上印着我的名字。
“这是刘华力留给你的,是张年卡噢。”
“我的呢?”乔红莹问。
“没有你的,”接待员毫不客气。
“那我怎么办呀?”乔红莹哭丧着脸。
我扫了一眼价目表,飞速从钱包翻出五百元钱交给接待员:“给她也办张年卡。”
“不行不行,不能用你的钱……”乔红莹推回我的钱。
“算我请你的,你是来陪我的……”
接待员出色的业务素养没有为执拗的我们留出任何商量的时间,另一张印着乔红莹的卡随即飞了出来。
我拉起乔红莹的手,刷卡进入那个热闹非凡的地方。恼人的音乐声又起,随着满脸汗水的甩肉党在跑步机上的脚步节奏轰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