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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聚餐重逢 接下来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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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做什么都蔫耷耷的,提不起精神。
他像泥鳅一样在我身边蠕动,一会儿扭成J形,一会儿扭成C形,也能扭成S形。
小泥鳅因此得名。他骨头比我的软,能没节操地摆出各种神奇姿势。在他这种娇羞的小女人面前,我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铁血汉子。
小泥鳅有张不算丑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脸。他说他黝黑的皮肤刮不干净的胡茬与前四代家族里引入印度血统有关。经常看他滔滔不绝,快速开合的嘴会看成斗眼:那是一张吐不出象牙的宇宙黑洞,吞噬一切,白菜饺子甜肉粽,牛肉汤面酸辣粉,还有我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
我踢了他一脚:“别废话了,把手机给我。”
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乖乖从衣兜里掏出来。
我按了解锁键,MD,敢设密码。
“密码拿来!”
“别闹了,”他从我手中将手机夺走,扔到一边,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这死B到底有没有搞过刘华力?”
“总提她,你烦不烦?”小泥鳅打个挺翻身。
“不烦,不烦,不烦!”
小泥鳅无奈坐起,大型飞机场的干瘦身子从毛毯中露出来:“你别隔三差五犯回更年期行不行……”
我最狠这个像泥鳅一样的人,无比圆滑机灵。他这一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家务,就是拿我当个傻子一样绕来骗去。我溜下床,从地上捡起手机,举起要砸。
“好吧好吧……饶了我吧,那是我全部家当。你问什么我都说。”
“你到底有没有和刘华力搞过?”
“我怎么会和她搞?”他找件衣服披在身上:“就算我愿意跟她搞,她也看不上我。”
“你还是想跟她搞!”
“人家可是来单位实习的高材生,不久就走去另谋高就了,不会在我们这种单位久留的。”
“实习生都是打杂的,被欺负的。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还能跟你们混得那么好?还红人呢?说瞎话也没个谱……”我狠狠拧了一下小泥鳅最嫩的大腿肉。
“人家业务真的不错么,人特别聪明,交些就会的,哪像你这么傻,动不动就急赤白咧,连门都不认识了,只认菜刀。”
“滚犊子!”
“唉,她父亲跟领导认识嘛。就是领导分到我们部门来的,让我们好好照顾她。”
“然后你就用下半身照顾了!”
“又来了,怎么说什么话题你都能绕道这上面!”
小泥鳅深知我的脾气,情绪化,容易激动,十句话之内扣帽子,二十句不满意便要撒泼。这种规律已在一年之内被他摸熟,与我说话完全顺着脾气,一看情绪不对,这丫就溜。
“你要是敢走……”
小泥鳅猫腰回头,见我露出他久违的杀手锏。这招我在与他相亲和短暂的恋爱的那段时间频频使用以证明我是个淑女,而结婚以后,我就摇身成了一个汉子。
我攥着手机,满脸是泪。小泥鳅一下心软,走到我眼前,拿起手机,按开解锁键,央求说:“媳妇,咱们别闹了行么,我想好好过日子……”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在我眼中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我点开相册,直奔有刘华力的几张。没错,她的扮相完全与我在星巴克见到的不同,完全是一个妖媚的女人,端着高脚杯杯,笑得谄媚。但那天在星巴克,她那样随意不修饰的装扮与手机上的形象判若两人,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她究竟有没有和小泥鳅有一腿?她为什么还在吻另一个女人?我非常想知道这一切。
我差点将那两个女人的事情告诉小泥鳅,还好话到嘴边止住了。因为他是个嘴碎子,比泼妇还喜欢嚼舌根,在没摸清对手底细的前提下暴露自己的心思不好。
“这样好了,要么你亲自去见见她,自己判断,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
小泥鳅也有智商奇低的一天,我还没张口央求,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我的确对那个女人相当有兴趣,想与她相识,想深入了解,想知道她和诸多男人及那女人的故事……
“下周的周末,单位聚餐,是她组织的,她也必然会出场,我带着你去,好吧?”小泥鳅眨着双眼:“你说话要有分寸。”
我收回眼泪,点头:“我会乖乖的。”
好奇的我每天都在憧憬下个周五晚上六点半的那场聚会。我又给了自己充足的理由,用所剩不多的工资买了一件外套,两条裙子,一双高跟鞋。我美滋滋地完成这一切,果然双喜临门,恍然发现:我又要升钻了!为了庆祝这件喜事,我又买四袋牛肉干三袋海苔和一盒核桃酥,顺手赏给小泥鳅一件男士外罩。
无论我的性格多么刚强彪悍和不可理喻,我还是容易深陷在世俗攀比之中。由于羡慕别人,常会产生一段段自卑情绪。我的小学好友张洁,在我记忆里她发水痘的肿脸看上去像在锅里煮沸的西兰花。我们从毕业后一直没联系。前年忽然从扣扣找到我,告诉我她嫁给一个富豪,去香港生了个儿子。她抱着每天吃燕窝的胖儿子,从欧洲旅游回来,大摇大摆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她将失散无数年的同学聚集起来。我颤颤巍巍掏出被视为血汗的份子钱,听着她一边得意地笑,一边夸耀那个男人打赏她一百多万的房子一大栋。我冷静计算,就算不在城市中心,按照日益飞增的房价,如今已经升到二百万了。该死的,我馋得要命。回家对着镜子喊道,得意个屁,富婆在我眼里也百般不堪,因为,她其实是个三儿!下场就是年老色衰时候,被接踵而来的四儿五儿六儿用扫把打出家门。
再说高中同学林爱爱,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嫁了个美国男人,绿卡到手,微博上面各种炫耀。今天吃什么了,明天喝什么了,后天看什么了,再后天穿什么了。她的确有些姿色,微博遍布搔首弄姿,鼓嘴翘臀,一眼闭一眼睁的萌照。他说那个男人做销售的,但我怀疑他是位摄影师。她的照片怎样看都好完美。我看着那些美妙的照片闭上双眼,脑海中的又高又帅的男人手中拿着我说不出型号的单反,让我站在湖水边,麦田里,蓝天下,林荫中,侧光逆光,白天夜里……
而小泥鳅给我拍的照片,嗯,这么说吧,上次去丽江旅游,他手持小饼干辛辛苦苦为我拍了很多张照片。回家放在电脑里一看,才明白在那一大堆不知道是谁的游客堆里,连找到我的脸都困难。我瞪大眼睛,玩命点鼠标,放大再缩小,将那些照片拉来拽去,总算找到我的半颗人头。而那百里挑一的照片算是上乘的,大部分时候,照片上仅能找出我在人群中显露的一小块头皮和上镜的后脚跟。
不要脸的小泥鳅指着电脑屏幕,喊着:“你在这里哇。”我激动凑近,看到我堆在照片边缘畸形狰狞的笑脸,后面是一只毛茸茸的憨厚牦牛。照片上的那条大粗腿让我连做三夜噩梦,第四天清晨起床发誓减肥。有些后悔,相亲的时候真应该认真读读他的日志,早知道他是这样没有情趣的负分男人,早该让他滚粗。
往事充斥大脑。我疲惫倦怠的瞬间,又想起那间星巴克和那个叫刘华力的女人……
还好周五很快到来。那天我与同事打声招呼,对老板撒谎头晕跑出公司,在地铁上摇晃半个钟头,坐十分钟公交车,走出一条街,钻进楼栋,直奔二楼,扭开家门,欢快地对着镜子试着新衣。而小泥鳅开着小车,于六点准时到家,一进门便盯着我看了足够一分钟,说道:“快走吧,周末的这个时间,怕堵车。”
我欢喜拎起挎包,里面除了手机,化妆品,就是那件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的刘华力的外罩。
我与小泥鳅在车水马龙中度过焦急等待,气愤骂娘,无奈垂头,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后才开到那个其实只有十分钟路程的聚餐饭店。
小泥鳅脸憋得通红,锁好车门,围着车转了两圈,说:“唉,这会儿上去,大家都到齐了,我该说什么?”
我最讨厌这副谨小慎微的嘴脸,说:“怕什么,先上去再说。”
“哎,”小泥鳅闪着无辜的两只黑窟窿:“要么咱们别去了,反正人多,领导也不知道谁没到,周一见到大家,我再圆一下……”
“屁,”我想,万一没见到人,衣服岂不白洗,拉起小泥鳅进了饭店,找到服务员询问,攥紧电梯,按下5楼的按钮。
走下电梯,在灯火辉煌照耀的地毯上快步,我很快就见到她了。
她穿着普通的休闲衫牛仔裤,正在同举着对讲机的服务员讲话。
“对不起……”小泥鳅结结巴巴:“迟……迟到了……”
刘华力看了他一眼,眼神转到我身上,歪着头:“咦?你不是……”
是我。我朝她露出微笑。
“你俩是……”刘华力闪过身子,让小泥鳅钻进门去,明白过味来:“原来如此,你俩是一对?”
“那天要多谢你,”我习惯性装淑女,抓紧挎包。
刘华力伸出手:“没关系,快请进吧。”
我和小泥鳅走进大厅,陈列在玻璃转盘四周的小泥鳅的二十几位正襟危坐同事,齐刷刷扭头,盯着我俩。小泥鳅显然失算了,这次是许多男人的聚会,只有他带了家属。
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样的场面很尴尬。
我看着小泥鳅紧绷的脸,我了解他正在紧张地组织语言……
于是,小泥鳅张开嘴,在数十只耳朵能听到的范围,说了一句令我沮丧的话。
“唉,都是等她等的,换衣服换个没完,太磨蹭……”
小泥鳅在说谎,在推诿。我明白一件事,在小泥鳅的心中,我也同样是一块挡箭牌。这个窝囊废,白吃了三十年的粮食,长了一肚子草包。
刘华力看出我脸色不对,走进门对大家说:“我们也是刚刚开始,说是六点半,对不对?况且……我们还以为张哥不来了?”说着,走到我俩身边,右胳膊环在小泥鳅的肩膀:“领导今天有事,没来,不用这么拘谨,”又对服务员说:“加两把椅子和餐具。”
我看到小泥鳅被她扯进饭厅,慌忙跟进。
我吃了有史以来最堵心的一顿饭,笑脸对着周围一干人,双耳灌入无关痛痒的攀比炫耀,这些以男人为主的饭局,话题永远是房子车子甚至女人。钱是他们提了无数次的字眼。
看着我的餐盘里堆满五颜六色的油亮食物,我不断发愣。
“你还好吧?”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像微风轻抚耳畔,扭头一看,又是她站在我身后,开心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