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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场意外 我没有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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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认错,我记得那双迷人眼睛,储存在小泥鳅的手机里。她穿着明艳艳的舞女裙子,正与一堆男人狐媚地笑作一团。每次提到他,小泥鳅的笑容就愈加不可思议。我看过那些短信,天下哪个清白女人会给男人发黄段子?一定是她!是她,用勾魂摄魄的双眼将小泥鳅捆得紧紧的,乃至于一个多月来夜不归宿,甩我脸子,对我毫无性趣!我翻看很多网络的帖子,如果小泥鳅不是GAY,就一定有三了。
我无比愤慨!我要发泄,要报复小三。即便小泥鳅是我审美疲劳选择的出来的累赘,也会是让我避免受旁人指责的挡箭牌。我想起上初中时候,在胡同口遇见的那个猥琐男人。他神秘兮兮喊我帮忙。我傻乎走去,发现他满脸激动,朝我挺着双手搓不起来的耷拉腌臜物。对比这些男人,小泥鳅好出百倍,至少心智正常。我常会看到姐妹们遭遇性骚扰的帖子,甚至听说我身边人发生的各种恶心催吐故事。女人的性格如何刚烈,脾气如何倔强也是装出来的,骨子里总是弱势,我漂泊了二十六年,离开这些不安定的感觉,该有个家了,坚固又温暖的家。
我又想了一遍父母不许我离婚的那些话。再次自我洗脑,叨一百遍小泥鳅的好处:他虽然在单位胆子小得跟耗子一样,在家牛皮吹得跟墙上拉长的幻影一样,但他还是偶尔显露出来对我的爱的,我相信那是真情流露。小泥鳅就是我的家,这是底线。
那个死女人到底去哪了?我左找右找。
“那边……”乔红莹指着星巴克的玻璃门。
我看到了!
我看到星巴克的灯饰,那个头顶皇冠,离子烫的头发丝般顺滑,二十四小时举着两条冷冻带鱼的LOGO咖啡姐姐正在朝我微笑。
下面穿着绿色围裙的员工脑袋显然比顾客多。
“哪了?”轮到我垫脚张望。
我看见她了,举着一杯咖啡,附身同另一位少女讲话。做小三的朋友,一定不是善人。我曾听说,小三这种生物也同样需要关怀,经常群居,抱团取暖互出馊主意。我气愤不已,抓了这个死三,必然连另外那只也要揍一顿,为正在吵架冷战中的夫妇排解忧愁,替人类社会扛起的飘扬在蓝天之下的正义大旗。
我加快步伐,脑中一片空白,就要飞起来了,忽然听见乔红莹令人沮丧想捶地的声音:“我肚子真的很疼,要拉肚子了。”
我来不及停下,在我此时此刻的心里,抓小三比救朋友重要。乔红莹可以忍着,腹泻又不会死人,可我的家庭就要覆灭了,我会成为千夫所指的无能女人。上次抄过菜刀,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家有小三,他们表面不敢说,还装出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但我家这一年来的折腾早已成为他们饭后的谈资。我再也等不了了。我不顾形象,扭过身子,对乔红莹呼喊:“先抓住死贱三儿,你再去拉屎!”
回头飞奔,我差点疯癫。
不知道哪位员工如此不长眼,就在姑奶奶要去奋身替这个日益沉沦的社会除三害时推来一只码放整齐的鞋盒爬满铁锈的车。
那两条铁腿就硬生生顶在老娘的高跟鞋后面了啊你个不长眼的!老娘四脚朝天,滚入鞋盒山的一瞬间发现你还在咧着沾着韭菜渣子的嘴,歪头色眯眯同售货员说话啊你个不长眼的!
在我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将鞋盒压烂打翻的瞬间,我忽然在颠三倒四的世界中获得一丝平静。想通一些事:
我想,至少在被顶倒的上一秒,我还没有丢脸的准备。刚才在Levi’s里,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认定她与从小泥鳅手机翻出的女魔头的梦魇脸庞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注定是个必胜客。我即将充满信心地走过去,厉声斥责她,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个小三。不管围观的打酱油的卖茶叶蛋的甚至偷手机的都会站在我这边,她会在至少三十多只食指的淫威之下灰溜溜跑走甚至同潜了她的领导调换工作,再也不会骚扰就快要端起泥碗上街要饭的小泥鳅。我的世界同我时刻擦拭的茶几一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如今……
低头一看,我那条154元买的淘宝裙撕破一大块,春光是否乍泄对于披头散发,腮帮子上顶着一支男式牛皮鞋的我无力得知。我衬衫扭乱,露着近半年为之努力要减掉的腰部花白赘肉。看到乔红莹由腹泻转成便秘的表情我便明白,八成此刻,连我悍妇的光辉形象也已荡然无存。我如同掉进茶被里的一块红烧肉,将油腻涮在清香茶汤里,或者刚吧唧嘴干掉一盒喷香的油炸臭豆腐,打个饱嗝,边往嘴里喷空气清新剂边跑去见客户,容易引发公众恐慌。
我一边骂娘一边坐起,猛拽衬衫,捏住裙子,怕那个凭空给我找事的推车员工偷看。
“哎哎”乔红莹的表情不只便秘那样简单。
我哼了一声,寻找踢飞的高跟鞋。可怜的它已被撞得鞋跟分离。我难过捡起,想起这双是那个猴崽子在冷战之中,胡灵精怪从身后捧出来送给我开心的。我歪着脚步,落汤鸡一样朝乔红莹走去,耳边传来那些八卦售货员的笑声。
“哎哎,”乔红莹的目光不在我身上。
“你傻了?”我朝她挥手。
乔红莹指向我身后。转头的一瞬间,我头晕目眩再一次看到星巴克不算刺眼的灯光……
我无比憎恨的女人,手捧一位歪贴在玻璃窗的尤物脸颊亲吻。二人乌黑的头发顶在一起,十指相扣,由身侧缓慢升起,贴在玻璃上,唇齿相交,露着满意温馨微笑。身旁的木桌上放着两杯挨在一起的咖啡。我在想象,她们在旁若无人的体验与咖啡的醇香缱绻,与鲜奶的耳鬓厮磨。她们或许在感受咖啡与牛奶完美的调和,令唇齿留香的依恋。
是我傻了。时间就这样瞬间停止。
“你不说她是小三吗?” 乔红莹抓我的衣服。
我……
她们停下,一齐扭头。
她们看见我了……看见我狼狈不堪,看见我当众丢脸。
我在浑身颤抖。不论这个疑似小三还是她亲吻的女子都远胜于我,与她们相比,我好像一个被捏出十八个褶的包子。我侧着火辣酸痛的脸,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力气刹那消失,很不得钻回那堆鞋盒子里去。
待我明白过来时,那两个我相见又不想见的人,已经从星巴克走出来。一个女人蹲下帮忙收拾鞋盒子,另一个脸上挂着惊讶表情朝我走来。
她长相清秀干净,脸上没有任何粉饰,一头直直秀发光亮飘逸,遮挡半张脸。上身穿一件深色A&F休闲装,下身一条黑色牛仔库,脚上蹬着双同头发一样乌黑的休闲鞋。
这种扮相哪里是个小三,明明是名普通的大学生。
“需要帮助吗?”她两眼圆瞪问我。
我抿嘴摇头。一手提鞋,另一手紧张捏着裙子。
“真的不用吗?”
我摇头,转身要走。
她拦住我,不要意思地摇头。
我不解,撅嘴再走。
她凑近我说:“后面也破了……”
我恍然大悟,用手摸摸身后,果然一条沟壑,貌似我刚才对着一群售货员展示了很久……差点哭出来。
她跑进屋子,手中拎着一件单薄外套,把像一只在暴雨中找不到家门的流浪猫一样的我拉到墙角。
“把衣服系在腰上,快回家吧。”
“谢谢。可是你的衣服,我怎么还你……”我心中有些乱。她是拉拉?还是……小三?
她阳光地笑着:“不值钱的衣服,不用还了,担心空调屋子里太凉才带出来的,一直觉得多余。这下用上了,挺好的。”又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搭把手。”
我看到她和她的女伴帮员工收拾纸箱子,反复想着刚才她对我说话时候诚恳认真的表情。我又问了自己一遍:会不会找错人了?
有几个鞋盒被我坐坏,破损不能使用,里面的鞋大多完好无缺。员工努嘴,怪自己倒霉,未与我理论,推起车往库房重新分类包装去了。
“我叫刘华力。”
我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果然就是这人。
“她是Emma,在The University of Iowa念经济,上周才回来,回国过暑假。”她将女伴拉到身前。
我不懂经济,只记得那个女伴有双修长的腿,像两只黑漆筷子戳在地上。
女伴朝我伸出手,被刘华力按下:“她不方便。别走这些形式了。”
Emma看我身上系着刘华力的衣服,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的脸再一次烧得绯红,尴尬站立,想找个话题却大脑空白,忽然想到:“乔红莹去哪了?”
“你朋友吗?出来时候看到她跑走了,要么你先进星巴克歇一会,里面没什么人。”
“不了……”我努力挤出微笑,余光瞥见乔红莹那个该死的救驾来迟。她手中拎着一双其丑无比的艳红色拖鞋,伸到我的面前:“我的钱就够买这个的了。”
我心里骂道,妈的,这俩塑料疙瘩还没刚才那根冰棍值钱呢,看她一头大汗就知道跑出去在没有城管监控的地摊买的。
我将红肿的脚伸进冰凉的拖鞋,这里是个舞台,我就是供人发笑的丑角。
Emma再一次笑出声音。
Emma。艾玛。艾玛。我好丢人。
——我们的故事,就是以我的邋遢出场开始的。
那天,我与她匆匆分别,连名字也没留下,擦破皮的淤血双脚蹬着丑得亮瞎的男式拖鞋,捏着准备撕成抹布用的裙子,挂着她赠送的屁帘,朝着有小泥鳅的温柔池塘颠去。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想重新书写那天的遭遇,也想尽力修改以后的故事,假如一切能够重来,也许我和她和他的人生轨迹都会有所不同。但我太过贪婪,想得太多,其实什么也修改不了,或者,也许没有修改的必要……
我清楚地记得,我携手不断嘲笑我的乔红莹,悄悄回头。她环着EMMA的腰,为她拉开星巴克的门。她们头顶星巴克的仙女,始终在朝我微笑。